“江东四大家族,陆家之后,陆逊陆伯言?”
曹操靠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将目光从帛书上移开,饶有兴趣落在阶下那个白衣少年身上。
阶下少年,身形单薄,面容青涩,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
一身白衣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骄奢之气。
嘴唇红润,眉目清秀,乍一看倒像是个还在读书的少年郎。
可曹操是什么人?
阅人无数,一眼便从这少年镇定的目光和挺拔的站姿中,看出了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曹操将帛书往案上一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雍王张澈,雄踞南方,谋臣如雨,猛将如云,钱粮充沛,兵强马壮。”
“他在洛阳办的武举选才,据说进行得如火如荼,天下英雄蜂拥而至,连孤这边都有几个按捺不住的偷偷跑了去。”
“你既才思敏捷,家世显赫,为何不去参加武举,勇夺魁首。”
“偏偏千里迢迢北上,来投效孤这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四个字从曹操自己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坦荡和戏谑。
满殿文武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接话。
阶下白衣少年面对满殿文武或审视、或不屑、或好奇的目光,面对曹操夹枪带棒的问话,不卑不亢,上前一步。
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直起身时,脊梁挺得像一杆长枪,朗声道:
“魏王明鉴!”
陆逊声音清朗,却不单薄。
在阔大的厅堂里回荡开来,竟让满殿文武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在下不投张澈,有三重缘由!”
陆逊伸出第一根手指,指节分明,稳稳当当。
“其一,雍王张澈,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子在洛阳,不过一尊泥塑木偶,政令皆出雍王府,天子连朱批画押之权都无。”
“然张澈犹不满足,南征北讨,攻伐不休。”
“名为奉天子讨不臣,实则借天子之名行兼并之实。”
“在下虽年少,亦曾读过圣贤书,知君臣大义。”
“张澈所为,与十常侍、何进、董卓之流,不过是换了一副面孔,在下不屑与之为伍!”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澈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谁人不知?
但这句话,好久都没听到过了。
毕竟说过这话的众诸侯名士,连坟头都没有……
曹操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并未打断。
“其二!”
陆逊伸出第二根手指:“江东之战,张澈屠戮江东世家。”
“吴郡四大家族,顾氏灭门,朱氏灭门,张氏灭门。”
“我陆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除在下侥幸逃脱,无一活命。”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若在下投效张澈,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声音平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声泪俱下。
可这份平静底下压着的恨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惊。
一个弱冠少年,满门被灭,孤身一人,这份深仇大恨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能如此克制。
不是不恨,是恨到了极处,反而不再需要用声音来证明了……
“其三!”
陆逊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一转,变得从容而坦然:
“张澈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文有郭嘉、贾诩、周瑜、荀彧、庞统等,武有吕布、典韦、赵云、马超、项翥、关羽等,数不胜数。”
“武举选才,天下英雄争相投效,洛阳城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在下初出茅庐,无尺寸之功,无名士举荐,纵然去了,不过是沧海一粟,夹在万众之中,连张澈的面都未必见得着。”
“一身所学,恐怕这辈子都派不上用场!”
陆逊放下手,话锋一转。
目光坦然迎上曹操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又朗亮了几分:
“而在下来投魏王,亦有三重缘由。”
“其一:张澈挟天子,魏王立天子。”
“传国玉玺在魏王手中,新君登基,奉天地宗庙,名正言顺,是为大统。”
“雍王所挟之天子,不过是当年董卓所立,几经辗转沦为傀儡,早已失了大义。”
“在下投魏王,是投正统!”
“其二:魏王礼贤下士,不拘一格。”
“程仲德起于寒微,司马懿拔于末吏,戏志才当年亦不过一介白身,魏王皆以国士待之。”
“在下不才,却也读过几卷兵书,识得几个字,自信有几分微末之学。”
“魏王连写檄叫骂的陈琳都容得下,总不至于连一个陆逊都容不下!”
这话一出,厅内众文武神情有些不自然了。
陈琳那份《讨曹檄文》,文采斐然是真,但言辞犀利亦是真。
当年自家主公要求全文背诵,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
可偏偏陆逊说得坦坦荡荡,既不像是拍马屁,也不像是在讥讽,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尽人皆知的寻常事。
曹操哈哈笑了一声,倒也不恼。
“其三!”
陆逊语气陡然拔高几分,清亮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张澈调兵遣将,意图北伐,天下皆知。”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在下恰逢其会,此时来投,魏王必以重任相托。”
“在下愿倾尽所学,报魏王知遇之恩,更雪家族灭门之恨。”
“若魏王肯收留,陆逊此生,便是魏王之剑!”
殿中安静了几个呼吸。
程昱从角落里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陆逊几眼。
他是在场谋士中资历最老的一个,向来眼光毒辣,看人极少走眼。
此刻打量了陆逊几个呼吸,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曹操也微微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六条理由,条条在理,没有一条是空洞的阿谀奉承。
不投张澈的理由,有义有理有私;来投曹操的理由,有名有实有谋。
桩桩件件,掰开来揉碎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编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私仇,而是把灭门之恨堂而皇之的摆在了明面上。
这份坦荡,这份冷静。
这份年纪轻轻便能将公私恩仇理得清清楚楚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可曹操没有急着下结论,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压迫:
“张澈举兵北伐,兵马雄壮,钱粮充沛,猛将之强当世无双。”
“孤坐拥四州,虽说也有几分家底,但论兵力之盛、粮草之丰,确实略逊一筹。”
“你方才说愿为孤之剑,可若这把剑还没出鞘,孤便败了呢?”
曹操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扎向阶下少年:
“若孤战败,国仇家恨,你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