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军出征北伐,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二十余万大军,后军也就堪堪离开洛阳视线范围。
按理来说,战事如火,理应加速行军,星夜兼程。
可张澈不走了!
寻了处林子,让典韦绑上吊床,自己夺了郭嘉的羽扇,往上一躺,闭眼就睡。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脸上,不多时便起了轻微的鼾声……
足足睡够两个时辰,已是下午,时值盛夏,天气正热。
张澈翻了个身,觉得地上暑气蒸腾,又把眼睛闭上:
“酷暑难耐,再歇会儿,吃了晚饭再走。”
于是,又来了一个半时辰的优质小睡。
直到天色擦黑,林间起了凉风,才不情不愿起身,招呼三军开拔。
二十多万人马在暮色中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便彻底黑了。
张澈打了个哈欠,对典韦道:
“夜间行军不便,不走了。”
“生火烤肉!”
大军就地扎营,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如一条伏在大地上的火龙。
肉香混着酒香在夜风里飘散,将士们围着火堆大块吃肉,喝上几口带着凉意的泉水。
白日里山呼海啸的送行,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大军休整一夜!
翌日,日上三竿,大军才慢悠悠拔营启程。
此番北伐,军中大将有黄叙、邓艾、姜维等人,年纪偏小,自然朝气蓬勃。
七八个少年第一次随军出征,看什么都新鲜稀奇。
走走停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还有孟获、沙摩柯等异族统领,久居蛮夷之地,哪里见过大汉的锦绣山河?
宛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
伸着脖子,左顾右盼,暗暗咂舌。
且不说别的,单是官道两旁那一片接一片的田垄,便让他们挪不开眼。
水渠里的水哗哗流淌,麦浪绿得发黑,远处山峦起伏如画……
孟获舔了舔嘴唇,满脸羡慕:
“这河比南蛮的宽阔、这山比南蛮的雄壮、这树比南蛮的挺拔、这地比南蛮的肥沃、这空气比南蛮的新鲜、这水比南蛮的甘甜……”
一日下来,得出结论——
反正这大汉哪儿哪儿都比南蛮好,拉的屎都比南蛮的香!
张澈自然善解人意,知晓黄叙一众少年,以及孟获等一众蛮将从未出过远门,也没好好游玩过,当即大手一挥:
“全军卸甲,不必急行。”
“缓缓赶路,让弟兄们也好好看看,他们即将要去守的这大汉山河,到底长什么模样!”
于是!
随着军令下达,北伐画风彻底大变。
原本肃杀沉闷的行军队伍,转眼间就散成了一片。
铠甲卸了,头盔摘了,刀枪斜挂在马侧。
有人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官道旁温热的黄土上。
队伍从一条蜿蜒数百里的铁龙,散成了满山遍野的游人……
黄叙几个少年策马走在一起,像五六个逃了学的纨绔,偏又个个生得英气逼人,惹得路过村妇频频回头。
“伯约,听说天水的姑娘都漂亮?”
姚琰勾着姜维脖子,吊儿郎当:
“等仗打完了,哥几个陪你回天水,你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如何?”
黄叙啐了一口,满脸嫌弃:
“大丈夫只患功名不利,何患无妻?”
王双、王平一众涌上前来,口诛笔伐:
“你才多大,就惦记姑娘?”
“就是,不要脸。”
“我呸……”
一群少年就这样一路闹着,比马术、比箭法、聊童年趣事。
一会儿冲到路边的野地里摘桑葚,吃得满嘴乌紫,还不忘给其余人兜一捧回来。
一会儿跑到河边,脱了鞋袜踩水,看谁的石子能打出更多的水漂。
一会儿将柳枝拿小刀削成哨子,呜呜乱吹……
偶尔也会安静下来,并排躺在草地上,看天上流云。
姜维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感慨道:
“以前在村子里,我就想当将军。”
“骑大马,穿银甲,让人见着都怕!”
他停了一下,又说:“现在真当上了,才知道将军也不是那么威风。”
“一天到晚赶路,脚底板全是泡!”
黄叙翻了个身,哈哈大笑,吹嘘道:
“你那算什么。”
“我爹当年,十天里有八天在马上吃饭。”
“有一回吃汤饼,刚挑起一筷子,对面一支箭射过来,把碗都射穿了!”
众人听得直咂舌,姜维掏出王平水囊狠狠灌了一口:
“那我以后不吃饭了,省得碗被射穿……”
那群蛮将更是连魂儿都飞了!
沙摩柯骑在马上,眼睛一刻不停地转,东瞅瞅西看看,看见人家村口大槐树要感叹半天。
孟获蹲在路边揪了一把青草,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又塞进嘴里嚼,嚼了半天才吐出来,惊呼道:
“是甜的!”
“大汉的草都是甜的!”
杨锋闻言也去薅了一把,嚼了几口,眼睛发亮:
“真是甜的!”
几个凶神恶煞的蛮将,蹲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品尝起了草料,乐此不疲……
这帮异族统领,自打进了中原,就跟孩子进了宝山一般。
对什么都稀罕,对什么都喜欢。
他们像一群刚破壳的雏鸟,用最原始的方式认识这片山河。
沙摩柯站在道旁,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眼眶忽然红了。
“沙师弟,看什么呢?”
孟获没心没肺,手里攥着一大把白茅草,见沙摩柯发愣,大大方方递上去两根:
“来,整两根?”
沙摩柯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闷声道:
“这地方好。”
“我想让我的族人也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转过身,朝孟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等仗打完了,我一定要带族人来中原看看!”
旁边董荼那和阿会喃一边走,一边絮叨:
“等灭了曹操,一定要把部落里的人都迁过来看看。”
“我也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穷山恶水,还好咱哥俩投的快……”
孟获没说话,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前方的山,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从前在洞里坐井观天,以为银坑山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山,南蛮的林子就是全天下最密的林子。
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家跟这里一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为张澈卖命。
他要让这片土地永远归大汉,永远归张澈,也永远是他们这些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