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项翥和刘备各说各的,丝毫不听狗叫,懊恼道:
“也就是你那两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太经受不住折腾了。”
“不然本将军还想着雨露均沾,带回去让麾下将士们尝尝皇叔夫人的滋味呢。”
“可惜了,可惜了……”
再看刘备,红如温,急如眼,破如防,暴跳如雷。
对项翥的愤怒到达巅峰,胸口剧烈起伏,双股剑攥得咯咯作响。
盯着项翥那张满是血污却笑得肆无忌惮的脸,恨不得立刻催马上前,一剑劈了他。
可他知道,他打不过项翥。
整个炎汉,没有一个人是项翥的对手。
所以他只能忍!
忍到项翥力竭,忍到六千精骑被彻底耗死,再将其慢慢炮制……
“围住他!”
刘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拔马退回阵中。
韩军与高句丽军合兵一处,将项翥的六千残军团团围住。
密密麻麻的人墙围了三层,外围还有更多的兵马吸食完乌香丸,不断赶来。
项翥勒马环顾四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霸王枪往地上一顿,随手解下披风扬至空中。
沾满鲜血的猩红披风,在人山人海中格外刺眼。
“列祖列宗在上!”
项翥解开水囊猛灌两口,向西虚望大汉方向,缓缓抽出泰阿剑,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不孝子孙项翥,贪功冒进,深入三韩,身陷重围,弹尽粮绝。”
“然大丈夫负八尺之躯,岂能任由叛贼裂土称帝,岂能任由蛮夷折我傲骨?”
他顿了顿,手中泰阿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入土三寸,嗡嗡作响。
“昔我先祖,起于江东,破釜沉舟,巨鹿一战,诸侯膝行。”
“垓下之围,二十八骑,犹能三胜汉军。”
“今日不肖子孙,虽无先祖之能,却有先祖之志!”
项翥抬起头,目光扫过外围密密麻麻的韩军,扫过人群中刘备、诸葛亮、刘封的身影,声音愈发沉雄:
“刘玄德,织席贩履之辈,假仁假义之徒,口称皇叔,实为汉贼。”
“弃祖宗陵寝于不顾,窃据三韩,僭号称帝。”
“驱我汉民为奴,夺我郡县为巢,此罪一也!”
“化外韩人,茹毛饮血,不通王化。”
“刘玄德不施仁义,反以九族胁之,驱民如驱犬羊,杀人如刈草芥,此罪二也!”
“三韩之地,本为汉土,乐浪、带方,大汉郡县。”
“刘玄德不念祖宗之德,反引韩人、高句丽为援,犯我辽东,屠我百姓,此罪三也!”
每说一条,声音便高一分。
到最后已是声如雷震,四野皆闻:
“三罪俱全,天地不容!”
项翥拔剑在手,剑锋直指苍天:
“我项翥今日困于此地,不怨天,不尤人。”
“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韩奴,只恨不能亲手斩了大耳贼狗头,只恨不能替大汉守住这万里边疆!”
项翥勒马转身,环顾身后六千残兵,声如虎啸:
“大汉儿郎,听我号令!”
“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可丢!”
“今日之战,有死而已!”
“皇天后土,实鉴我心!”
话音落下,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前蹄高扬,仰天长嘶。
项翥横枪立马,乌金霸王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指居漆山城头。
“爹,娘,孩儿不孝!”
身后,三军望西跪倒一片,以头抢地。
嘶哑的、年轻的、粗粝的、颤抖的声音混在一处,汇成一股声浪,撞在铁桶般的人墙上又荡回来。
“孩儿不孝,不能再到膝下尽孝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泥土,痛哭流涕。
“儿子为大汉死的,爹娘莫要伤心!”
旁边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嘴唇还在打颤,可腰杆挺得笔直,对着西边磕了三个响头。
“来世再做你们的儿子!”
更多人跟着喊起来,一个接一个,谁也不肯落后。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没给大汉丢人!”
“来世还做雍王的马前卒,征战四方!”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大汉万年!”
“……”
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咬着牙,把脸埋在泥里,肩膀剧烈耸动。
有人仰着头,泪水混着血水一起淌下来。
可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那份压在嗓子底下的哽咽,比任何号啕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项翥没有回头,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将士们!”
等身后的呼声渐渐落下去,才猛地扬起霸王枪:
“雍王和百姓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生,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死,入昭忠祠,万古流芳!”
“随我——”
“杀!!!”
“杀!!!”
六千把兵器同时举起,六千个嗓子同时吼出声来。
声浪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发出最后的咆哮,震得远处刘备双股剑险些脱手。
项翥一马当先,乌骓马四蹄腾空,霸王枪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撞向韩军阵线。
身后六千残兵如决堤之水,漫过旷野,卷起漫天尘土。
金光与血色交织在一处,映得半边天都变了颜色……
“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诸葛亮见项翥怀着必死之心冲锋,微微摇头,和刘备、刘封、高句丽王子拨奇退至身后。
反正对他们来说,这些人都是异族,别说个几十万,就是几百万全部暴毙,他们也没有丝毫负罪感……
“杀!”
项翥自从见刘封来援,截住退路,就没再想着活着离开。
此刻如虎入羊群,右手霸王枪挑、刺、抡、扎,左手泰阿剑劈、砍、扫、削,无人能近其周身三丈。
身后铁骑,亦是破釜沉舟,拼力厮杀。
可这六千人,放在韩人中如同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杀了一波,又来一波。
吸食乌香丸的韩人,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
项翥也不知生死为何物,所过之地,无一韩人得生。
他记不清杀了多久了!
只记得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再从头顶转到西边,最后跌入地平线下。
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支撑他的,是家国荣辱和民族大义。
乌骓马浑身是伤,也到达了极限。
可感受着自家主人喷薄的战意,低头渴饮韩人血,昂首痛撕胡虏肉,嘶鸣不断,撒蹄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
秋月高高挂在半空,整整一日无休止的厮杀,项翥已经杀不动。
只能提着枪,一边踱步一边挥舞。
脚下土地已经被鲜血泡透,尸体堆成厚厚一层。
“韩人为何如此勇猛?”
项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眉头紧皱。
鏖战一日,就是战马都吃不消,为何这群韩人不知疲惫?
直到一名韩人握着木棍,正在朝汉军杀来。
忽然浑身一颤,亢奋感潮水般褪去,疲惫涌上心头。
下意识低头去看,只见目之所及,尸山血海,猩红成片,怎一个人间炼狱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