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张澈横剑而立,没有任何铺垫,第一句从口中迸出。
声如金玉相击,清越悠扬,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开来。
众将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金樽清酒?
玉盘珍羞?
不是说被困孤城、粮草将尽吗,主公怎么说起美酒佳肴来了?
有人挠头,有人咂嘴。
唯独典韦咧着大嘴,也不管听没听懂,只管跟着傻乐。
张澈没有解释,手腕一转,中兴剑斜斜划出一道银弧。
剑光迎着暖阳,亮了一瞬,又柔柔落下去,像一片雪花飘在风里。
第二句,便在这剑势中吐了出来。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剑势骤转,由柔入沉。
张澈侧身横剑,目光扫过城头、掠过军阵、投向远方那片密密层层的曹军营寨。
剑尖微微发颤,仿佛真有千钧之重压在心头。
这一句里,满是欲食无味、欲战无路的憋闷。
这下,将士们听懂了。
他们就是从这种滋味里爬出来的。
有人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腰间所剩无几的干粮袋,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枪杆。
有人重重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得极快。
“欲渡浊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张澈声音陡然拔高,剑势随之变得凌厉。
左脚前踏,右臂舒展,中兴剑平平刺出,又横扫而回,带起一道刺骨寒风。
剑锋划破长空,像要把那片黑沉沉的曹营劈开一条路来。
“咚!”
不知是谁,率先以长矛顿地。
那一声沉闷而有力,敲在地上,也敲在所有人心里。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
成百上千声,密集如暴雨打叶,急促如战鼓催阵。
刀盾兵以刀击盾,枪矛手以矛顿地,骑兵以剑鞘拍打马鞍。
无数声响汇成一股低沉的雷鸣,节拍一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像是要把脚下的废墟踏平,又像是要把城外的围困震碎。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剑势忽然慢了。
张澈收剑回身,仿佛在江边垂钓,又仿佛在梦中乘舟。
动作舒缓悠然,像是在跟老友叙旧。
这一句念得轻,念得远,像是把困在城中的日子拉长了、看淡了。
将士们的兵器敲击也随之放缓,咚咚声变得悠长而平稳。
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行路难!”
“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张澈猛然转身,剑势再起,比先前更为凌厉。
连挥三剑,剑风呼啸,割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这三句短促而急促,一句接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脚步连退,剑光乱闪,像是四面八方都是歧路,不知该往何处去。
军阵中的敲击声也跟着急了、乱了,刀盾相击,矛戟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极了每个人心里那团怎么也理不清的乱麻。
然后,张澈停下。
整个人定在原地,剑尖朝下,微微喘息。
天地间骤然安静。
风停了,鼓息了,连火光都像是凝固在那一刻。
“唰!”
张澈猛地抬头,中兴剑直指苍穹: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一声,如洪钟大吕从九天而落,敲在每个人心口。
这一声,不是嘶吼,胜似嘶吼,不是雷霆,胜似雷霆。
声浪滚滚,撞在城墙上又荡回来,撞在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撞得他们头皮发麻,眼中发热。
这些出身寒微的将士,或许不知道金樽清酒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碧溪垂钓是什么光景。
可他们听得出,最后那一句里的气魄。
他们听得出,自家主公没有认命。
身陷孤城,弹尽粮绝,四面重围——
主公没有放弃,也不会放弃。
宁死不屈!
这四个字,便刻在他们每个人的骨头上了。
“万胜!!!”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来,嗓子都破音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所有人举起兵器,仰天怒吼:
“万胜!!!”
“万胜!!!”
“万胜!!!”
刀枪剑戟在阳光下中闪着寒光,密密麻麻如一片钢铁的芦苇荡。
吼声直冲云霄,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震得城外曹军哨骑勒马驻足,面面相觑……
眼见因为一首诗,仅仅一首诗,就让大军气势前所未有的高涨,张澈满是欣慰。
只是有些可惜,如此高光时刻,没让某个嫉妒他才华的狗东西看到。
在山呼声中,张澈收起中兴剑。
左右环顾,最终将目光落在身后魏王府门前那对威武霸气的石狮子上。
只是轻轻一勾手指头,典韦就屁颠屁颠跑过来,抱头蹲在石狮子旁边。
张澈撩起衣袍,踩着典韦肩膀,踩在了那头象征魏王威严的石狮上。
稳稳踏上狮背,俯视下方黑压压的军阵。
那些面孔仰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齐刷刷望着他。
“众兄弟!”
张澈振臂高呼,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今日之困,是我张澈之过。”
“我贪功冒进,中了曹操奸计,累得三军将士深陷重围,粮草将尽,援军阻隔。”
“我张澈,对不住你们!”
说着弯下腰,朝着军阵深深一揖。
“主公不可!”
前排的高顺、姚琰等将脸色大变,齐齐跪倒。
张澈直起身,摆了摆手,没有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的面孔,扫过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而决绝。
“但我张澈在此立誓,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兄弟。”
“要活,一起活着回洛阳;要死,我张澈第一个死在你们前面。”
“曹操想困死我们,那就让他看看,是我们先撑不住,还是他的牢笼先崩碎!”
“主力大军不日即到,届时内外夹击,曹阿瞒的围困便是一张薄纸。”
“兄弟们,信我!”
“信主公!”
石狮之下,吼声如雷。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第二波声浪又冲了上去。
比方才更高、更猛、更烈,直冲天际,在邺城上空久久不散:
“雍军万胜!”
“愿随主公死战!”
“同生共死,荡平曹贼!”
高顺等将眼见张澈短短几句话,就重新燃起了三军斗志,甚至比以往更盛,也不由热血沸腾、虎目发红,跟着身后将士扯着嗓子呐喊起来。
张澈站在石狮之上,望着这片由他一手带出来的虎狼之师,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寒风灌满战袍,背上伤口隐隐作痛,可腰杆挺得笔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一定可以率军撕破曹军防线,突围而出,高奏凯歌,凯旋洛阳,告祭宗庙……
“主公!”
就在三军狂呼,士气达到一个不可估量的顶峰时,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赵云白袍银铠,策马狂奔而来:
“曹操在城外筑起高楼,指名道姓要见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