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半空的铁鞋,慢慢收了回来。
陆长歌踩在青石板上。泥水从鞋缝里挤出来,发出微弱的吧唧声。
他抬起头。
昏暗的巷子尽头。那盏破灯笼在冷风中疯狂摇晃。
一抹刺眼的白色,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楚冷月站在那里。
纯白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手里倒提着断水剑。
剑刃上的妖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剑尖往下淌。滴在结冰的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冰花。
她没有撑开护体罡气。
月白色的裙摆沾满黑泥。衣袖破了几道口子,露出冻得发青的皮肤。
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凌霄剑宗清冷峰峰主的影子。
简直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鬼。
陆长歌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汗水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块。风一吹,刺骨的冷。
他屏住呼吸。胸腔里的断骨隐隐作痛。
跑不掉。
外骨骼的动力炉已经报废。他现在就是一个装在铁皮壳子里的凡人。
化神期的杀气像一张无形的铁网。
把他周围的空气都抽干了。
她是怎么找过来的?
陆长歌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加特林的动静太大了。那撕裂夜空的火舌和噪音,根本瞒不住。
加上他一路狂奔,身上沾着的妖兽血腥味。
更致命的,是刚才情急之下给澹台璇拔除魔火,催动的那一丝至阳之气。
在这疯女人的神识里。
那一丝本源气息,简直就像黑夜里点燃的烽火台。
就算隔着半个黑市,她也能精准地闻着味咬上来。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滴砸在铁皮上的“劈啪”声。
楚冷月迈开腿。
踩着地上的冰霜,一步步走过来。
靴子踩碎冰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陆长歌攥紧了拳头。
厚重的雪猿皮手套里,掌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憋闷的头盔里上下滚动。
他在盘算,如果现在引爆外骨骼里的微型反应炉,能不能炸开一条生路。
楚冷月停下了。
停在他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出乎陆长歌的意料。
楚冷月没有立刻看他的脸。或者说,没去看那个造型丑陋的封闭式战术头盔。
她低着头。
视线死死盯在陆长歌的腰侧。
盯在那台用铁架子挂在外骨骼上的金属巨兽上。
六管加特林机枪。
玄铁枪身被刚才的高温烧得发黑。表面的防腐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坑坑洼洼的金属原色。
枪管还在往外冒着白烟。
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机油味。
几枚卡在进弹口的黄铜弹壳,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就是屠戮了元婴妖王的法宝。
没有一丝真元波动。全靠纯粹的机括和火力。
粗鄙。野蛮。
楚冷月慢慢弯下腰。
断水剑被她随手一丢。“扑哧”一声插进旁边的泥地里。剑柄微微晃动。
她完全放弃了防备。
她伸出那只布满细小伤口的右手。
指尖发着抖。
慢慢靠近滚烫的机匣。
“别碰。”陆长歌下意识地压低嗓子。通过变声器发出一声沉闷的警告。
楚冷月像没听见一样。
沾着泥水的手指,直接按在了机匣底部。
“嘶。”
高温瞬间烧焦了她的皮肉。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指在机匣底部的刻痕上,一点点摸索。
陆长歌低头看着她。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位置。
刻着用来散热的“冰心阵”。
楚冷月的指腹,刮过粗糙的金属阵纹。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刻刀走过的痕迹。
力道很沉。刻得很深。
指尖滑到阵法的起笔处。
那是一道用来聚水的云纹。
在云纹的右下角,刀锋原本应该向上勾起。
但在这里,刻痕却往左边,生硬地偏了半寸。
留下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瑕疵。
整个修仙界,没有任何一个阵法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了一个人。
楚冷月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手指死死卡在那道偏离的刻痕里。
指甲抠进了玄铁的缝隙。刮出几点细微的火星。
两年前。清冷峰的柴房。
那个穿着单薄灰衣的少年,坐在矮凳上。
右手拇指因为去极寒冰原采药,冻坏了经脉。肿得像个萝卜。
他拿着刻刀,在一块木牌上练习阵法。
每次收尾,大拇指使不上力,刀尖就会控制不住地往左偏上小半寸。
她当时就站在门外。
冷着脸走进去,一掌拍碎了那块木牌。
骂他连基础阵法都刻不好,简直是清冷峰的耻辱。
少年挠了挠头,把冻伤的手藏在背后。冲她傻笑。
这世上。
只有他,会刻出这种带着残缺的阵纹。
只有他,才会把那些被修仙界视为垃圾的废铜烂铁,视若珍宝。
只有他,拥有这种她看不懂的、打破常理的手段。
这个被她一掌打断肋骨的逆徒。
这个被她骂作下流、赶去南疆送死的少年。
这个用本源心血救了她的命,却宁愿假死也要逃离她的男人。
没死。
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楚冷月死死咬住嘴唇。
牙齿切开干裂的下唇。鲜血瞬间涌进嘴里,浓烈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又咸又苦。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抽搐。
一开始是无声的颤抖,接着演变成压抑不住的哽咽。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滚烫的机匣上。
“滋啦”一声,瞬间被蒸发成白汽。
陆长歌喉咙发干。
咽不下一口唾沫。
沉重的外骨骼铁甲,此刻变得像一座囚牢。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疯女人认出来了。
那一刀刻偏的阵纹,成了致命的破绽。
刚才用大喇叭骂姬如雪和澹台璇的时候,只顾着爽,忘了机匣底部的隐患。
他必须得走。
如果被她带回剑宗,面对的绝对是永无止境的囚禁。
她现在道心大乱,是个彻头彻尾的病娇疯子。真被抓回去,不被打断腿锁在床头,他陆字倒着写。
陆长歌左腿微微弯曲。
试图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但液压杆里的机油早就漏光了。
“嘎吱——”
生锈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像是一道惊雷。
楚冷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大,带起一串发梢上的泥水。甩在陆长歌的铁甲上。
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死死钉在陆长歌封闭的战术头盔上。
眼眶里全都是泪水。
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几乎要撕裂一切的执拗与疯狂。
两人隔着一层粗糙的防爆水晶玻璃。
距离不到两尺。
楚冷月慢慢站直身体。
胸口剧烈起伏。沾血的白发紧紧贴在脸侧。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断水剑。
而是伸出那只被烫得红肿流血的右手。
悬在头盔的面罩前方。
冰冷的雨丝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把头盔摘下来。”
她的声音发颤。沙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还有一丝卑微到骨子里的祈求。
“让我看看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