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烫手山芋。
李晔看着案上那份李茂贞的奏报,已经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这封奏报距离李顺节他们的捷报也就隔着一二日。
虽说李顺节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但亲眼见到,李晔还是气得牙痒痒。
这奏报写得很漂亮,措辞恭敬,态度诚恳,字里行间满是“为君分忧”的忠臣气概。
“臣奉陛下诏旨,率师东出调停。今已克复汝州,伪宣武将校或降或逃。
臣谨将汝州军民册籍、城防图籍、府库钱粮清单一并呈上,伏请陛下速遣官员前来接收。
臣本应率所部暂驻汝州,以待朝廷之命,但臣离凤翔已久,臣恐生变,只得退回臣之驻地。
此次出征,臣帐下儿郎伤亡惨重,还求陛下赏赐钱十万,粮五万石,以慰军心。”
克复。
说得好听,像是立了什么天大的功劳一般。
还不是被葛从周揍得落荒而逃?
就给自己一个汝州城的名字,就要钱十万,粮五万?
朕给你十个大嘴巴!
李晔站起身,在宣政殿里来回踱步。
张寺人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去请杜相公、刘尚书,景枢密使入宫议事。”
李晔停下脚步,
“还有,请司空先生也来,他约莫还没离京。”
“遵旨。”
杜让能来得最快。
他本就住在皇城边上,离大明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刘崇望和景务修两人则是携手同到。
这些日子的军务忙坏了这两人,又是调拨粮草,又是补充兵卒,头发都熬白了几根。
司空图最后一个到,披着的蓑衣还没卸下,似是已经准备离京,被半路叫回来的。
“陛下,可是汝州有变?”
杜让能一眼就看到了案上那份奏报,昨日他们就看了那份李顺节送来的信,知道汝州的事恐怕也就这两天了,
只是没想到李茂贞只撑了这么点时间就撑不住了。
李晔把李茂贞的奏报递给他:
“你们先看看这个。”
几个人接过,细细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李茂贞这是要把汝州甩给朝廷。”
杜让能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
“他守不住了,又不想白白便宜葛从周,就想让朝廷来接这个烫手山芋,甚至还要朝廷来补他的损失。”
“若是接了这山芋,恐怕手上的皮都要烫下大半!”
景务修接过话头,语气竟生出了些个男子气概,
“李茂贞这老东西,自己吃亏不算,还挖坑给咱们跳,甚至跳了还要给他钱!若是让杂家见了,非得一刀劈了这老杂毛!”
刘崇望怔怔地看了看这个一年前还是皇帝跟前侍奉的小太监,也开了口:
“这汝州,咱们不能接,完全的赔本买卖。李茂贞亏就叫他自己亏去,与咱们朝廷何干?”
“刘尚书此言差矣。难道刘尚书没听过千金买马骨?”
司空图打断了刘崇望。
刘崇望这段时间几乎住在军营,那些个书生气也脱了不少,如今听到这文绉绉的话反驳自己,当即气了:
“你这老家伙,又不用你出钱,你当然不心疼!
你没瞧见这李茂贞狮子大开口,要五万石粮,十万贯钱?
有这钱,本官自己也能拿下汝州了!”
这司空图本就是高人自居,如今被刘崇望如此说,哪里忍得了,顿时面色涨红,甩开袖子就要离去。
“哎,先生,咱们是就事论事,思想的碰撞,言语冲撞也是难免嘛。
刘尚书,你也是的,怎么嘴上没个把门的?”
眼见的局势恶化,李晔也没办法一人独自在台上思考,赶紧下台来打圆场。
司空图冷哼一声,收了袖子,重新站定。
刘崇望也讪讪地别过脸去,不再吭声。
李晔回到案前,扫视众人:
“都说说吧。李茂贞要五万石粮、十万贯钱,说是犒军之资,实则是封口费。朕给是不给?”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杜让能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给是要给,但不能全给。五万石粮、十万贯钱,朝廷现在不好拿出来,也不能拿出来。
拿出来了,李茂贞会觉得朝廷好欺负,下次还来敲竹杠。
可若是一文不给,他回凤翔之后必然怀恨在心,况且也如司空先生所言,可能会寒了其他藩镇或许有的报国之心。”
“杜相的意思是……给一半?”
景务修问。
“给两成。”
杜让能竖起两根手指,
“一万石粮,两万贯钱。不多不少,够他堵嘴,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朝廷是冤大头。”
刘崇望摇头:
“一万石粮?
杜相公,你知道一万石粮够李顺节的一万精兵吃多久吗?咱们为了请他出兵,已经白白给了五万石了!如今还给,咱们朝廷的日子过不过了?
臣还是那句话,不接汝州就是了,咱们都不接了,凭什么给他钱?”
“不给他钱,他就把汝州拱手送给葛从周。”
杜让能耐心解释,
“葛从周拿了汝州,必然四处清缴玄甲军留下的土匪,那他的粮道就稳了。
粮道一稳,朱温在沁州就能撑更久。朱温撑住了,李克用就耗不过。李克用若是败了,下一个就是朝廷。”
“那给了他钱,他就不送了吗?”
刘崇望反问,
“李茂贞已经说了,他要退回凤翔。汝州他守不住,给不给钱他都守不住。
咱们给了钱,他还是得跑,那这钱不是白给了?”
杜让能一时语塞。
景务修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杂家倒是觉得,刘尚书说的有道理。李茂贞跑不跑,跟他拿不拿钱没关系。他就是想在跑之前再捞一笔。”
三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晔的目光转向司空图。这位隐士从刚才被刘崇望呛了一句之后就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捻着胡须,似在沉思。
“司空先生,”李晔开口,“你怎么看?”
司空图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草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茂贞这个人,值不值得朝廷花这个钱?”
李晔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草民的意思是,李茂贞已经输了。他在汝州损兵折将,回了凤翔短时间内也翻不起大浪。
朝廷真正要防的,从来不是李茂贞,而是朱温。”
司空图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南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朱温现在被李克用拖在沁州,暂时顾不上海这边。可一旦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打的肯定不是山高路远的凤翔,而是河南府。”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所以朝廷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给不给李茂贞钱,而是,如何在葛从周的眼皮底下,守住河南府。”
殿内安静了。
刘崇望不再争辩,杜让能也陷入了沉思。
“河南府现在有李顺节的一万精兵。”
景务修说,
“守城应该够了。”
“守城够了,但守城之外呢?”
司空图问,
“河南府周围那么多县镇,挡得住哪怕几千士卒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草民一直在想,朝廷真正缺的是什么?不是兵,不是将,是根基。一个稳固的、能提供粮草和兵源的根基。”
李晔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司空图要说什么,但仍旧摸不着头脑。
“可京畿和关中连年战乱,百姓流离,田地荒芜。
清查佛寺之后,虽然收回了一些田地,收留了部分流民,但远远不够。
容草民说句不当的话,朝堂的诸位大人都是好官,可术业有专攻,这经营之事……”
说着,司空图看了眼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杜让能。
杜让能如何不知道司空图的意思?
但问题就是,人家真没说错,李晔交代的新政之事,他最多只做到了及格分。
甚至佛寺之事,若不是郑家临阵倒戈,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
“那依司空先生之意,我等该当如何?”
杜让能按下心中火气,恭敬询问。
他知道,这司空图敢在皇帝跟前提出问题,肯定就有解决办法。
“这办法嘛当然简单,首要之事便是要有地,没地,万事都是空谈。”
他手指从舆图上滑下去,落在了大唐版图的西南角。
黔中道。
黔南。
李晔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黔南?”
杜让能也凑了过来,眉头紧皱,
“先生说的是黔南?那个瘴疠之地?”
“正是。”
司空图点头,
“黔南虽然多山多瘴,但也有大片平坝河谷,土质肥沃,水源充足。
只是多年来无人开发,朝廷也无力顾及,如今诸藩镇也都看不上。
若是能派人去那里屯田开荒,不出五年,就能变成第二个粮仓。”
“可那地方是蛮僚之地。”
刘崇望说,
“当地的土着部落,可不是好惹的。”
“所以这就是第二点,需要一个懂治民、会种地、又不喜争霸的人去。”
司空图微微一笑,
“陛下,草民说的这个人,您应该知道是谁。”
李晔脱口而出:
“张全义。”
“正是。”
司空图抚掌笑道,
“张全义在河南府做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他能把一片废墟变成粮仓,靠的不是武力,是耐心和方法。
这样的人,只要收下,扔去黔南,不出五年,朝廷兵强马壮矣!”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司空图抚掌笑道:“张全义在河南府做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他能把一片废墟变成粮仓,靠的不是武力,是耐心和方法。
这样的人,只要收下,扔去黔南,不出五年,朝廷兵强马壮矣!”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杜让能迟疑着开口:
“先生说的黔南,本官也略有所知。那地方瘴气弥漫,十去九病,几乎是个专门贬谪之地。
当年朝廷几次派官去,都折在了半路上。张全义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到了那种地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
“杜相公说得是。”
司空图点头,
“黔南之难,难在两点。一是瘴疠,二是土着。”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黔中道的位置上点了点。
“瘴气虽凶,但不是没法子。当地百姓世代居住,自然有防瘴之术。只要不急于求成,慢慢适应,倒也不至于送命。真正的麻烦,是那些土着部落。”
“先生指的是蛮僚?”
景务修问。
“正是。”
司空图叹了口气,
“黔南一带,朝廷名义上设了州县,实际上政令出不了城门。那些部落各自为政,不服王化,时而归顺,时而反叛。
朝廷派去的官员,要么被他们赶出来,要么被他们杀了。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去了。”
刘崇望皱眉:
“那先生还让张全义去?这不是让他送死吗?”
“所以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去。”
司空图看向李晔,
“陛下,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
“张全义去黔南,需要带兵。不是大军,数千人足矣。
但这些人不能是普通士卒,得是天子亲军组成骨干,能打、能镇得住场面,又听招呼的。”
李晔心中一动。
天子亲军目前初步学成的,已经全部编入了殿前亲军作为基层骨干,现在已经全给了李顺节,玄甲军是李存孝的命根子,他手里只剩三千殿后军。
“陛下的殿后军,就是现成的。”
司空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抽调三百人为骨干,在填充写张全义自己的亲兵和神策军为血肉,让张全义带着去黔南。
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给他撑腰。至于剩下的,以此人能力,足以逢凶化吉。”
“三百人的基层够吗?”
刘崇望问。
“绝对够了。”
司空图说,
“黔南没有强藩,最大的部落也不过几千人,还分散在各处。上千人的正规部队,足以震慑。
而且,草民说的‘教化’,不只是用刀枪。”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张全义在河南府是怎么做的?他给耕牛、给种子、免税赋,百姓自然就来了。黔南的土着也是一样。
只要朝廷能给他们好处,铁器、布帛、盐巴,让他们觉得归顺比对抗更划算,他们就会归顺。兵,只是最后的底牌。”
杜让能沉吟片刻:
“先生此策,倒是可行。只是……张全义愿意去吗?毕竟还未收降呢,那可是瘴疠之地,九死一生。”
“所以陛下要亲自见他,问他。”
司空图说,
“他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也不值得朝廷重用。他若是有胆量去,那才是真正的人才。”
李晔点了点头。
“好。黔南的事,等见了张全义再议。”
李晔说,
“现在先说眼前的事,这李茂贞的钱粮,究竟给是不给?”
“给。”
司空图斩钉截铁,
“五万石粮、十万贯钱,一文不少,一石不缺。”
刘崇望又要开口,被杜让能用眼神制止了。
“先生说说理由。”
李晔道。
司空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草民给这笔钱,不是为了李茂贞,是为了张全义。”
殿内安静了。
“张全义是降将,心里一定在打鼓,朝廷会不会杀他?会不会夺他的兵?
会不会把他当贼寇看待?可如果陛下连李茂贞这种人都能厚赐,张全义就会想:我一个主动投降的,陛下总不会比对待李茂贞还差吧?”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
“这笔钱,是买给天下人看的。买一个为朝廷做事,哪怕没做成也有赏的名声。
张全义看到了,才会安心为朝廷效力。黔南的事,才有下文。”
杜让能恍然大悟:
“先生的意思是,给李茂贞钱,是做给张全义看的?”
“不只是张全义,是给天下人看。”
司空图正色道,
“陛下要让人知道为陛下卖命有好处。李茂贞这种人尚且能得到赏赐,那些真心归顺的人,陛下会亏待他们吗?”
李晔沉默了片刻。
“好。”
李晔终于开口,
“李茂贞要的五万石粮、十万贯钱,一文不少,一石不缺,全给。”
杜让能提笔记录。
“还有汝州。”
李晔继续说,
“朕下诏正式接管,然后,派使者去见葛从周,把汝州还给他。”
刘崇望忍不住了:
“什么?陛下!那不是咱们花钱买来的吗?怎么就送人了?”
“不是还,是换。”
杜让能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用汝州,换河南府的平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河南府。
“朝廷拿下河南府,朱温已经很不满了。
可河南府毕竟是东都,名义上本就归朝廷管辖,朱温说不出什么。
但汝州不一样,汝州是朱温的粮道,是他的命根子。
朝廷若是占了汝州,朱温一定会狗急跳墙,拼着不要沁州也要先来打朝廷。”
他转过身,看着刘崇望。
“朝廷现在打得过朱温吗?”
刘崇望张了张嘴,没说话,其实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实在是执掌兵部之后,对朝廷的每块来之不易的地盘,都舍不得。
“打不过。”
杜让能替他说了,
“所以不能占汝州。占了,就是逼朱温拼命。把汝州还给葛从周,就是告诉他,朝廷对汝州没有野心,朝廷要的只是河南府这个东都。”
“可葛从周凭什么信朝廷?”景务修问。
“自然是凭朝廷把汝州还给他。”
司空图也附和点头说,
“行动比言辞更有说服力。朝廷把汝州还给他,他就知道朝廷没有断他粮道跟他彻底翻脸的意思。
粮道稳了,他就不急着北上。他不急着北上,李顺节就能在洛阳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朝廷还可以更进一步,以正式恢复河南府东都的名号,下诏修建宫殿、修缮城防。
这样一来,朝廷占据河南府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葛从周若是来打,就是攻打东都,就是叛逆。他敢吗?”
“他不敢。”
司空图点头,
“至少现在不敢。朱温还还在争霸呢,葛从周不敢背这个骂名。”
刘崇望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嗨,臣都懂,只是觉得憋屈”
“憋屈是难免的。”
李晔苦笑,这事他早想明白了,之前一直犹豫的,唯有心疼钱粮而已。
“可这就是现实。朕没有本钱跟朱温硬碰硬,只能先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沉稳。
“传朕旨意,李茂贞的钱粮,照数拨付。汝州名义上由朝廷接收,实际上派人去见葛从周,就说朝廷无意染指,请他代为镇守。
另外,下诏天下:正式恢复河南府东都名号,即日起修缮宫殿、重建城防。”
景务修在一旁一一记录。
“还有张全义的事。”
李晔说,
“明日他入城,朕亲自见他。黔南的方略,朕要听他自己的想法。”
“陛下圣明。”
司空图深深一揖。
议事结束,众人告退。
李晔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黔南的方向。
瘴疠之地,土着难驯。
可那里,也许是朝廷最后的希望。
“张寺人。”
“老奴在。”
“传令下去,明日张全义入城,直接进宫。朕在宣政殿等他。”
“遵旨。”
黔南,朕势在必得。
天下,朕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