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
春风裹着黄土，从灞桥上卷过，吹得道旁的柳枝东摇西摆。
官道上，一支小小的队伍正缓缓西行，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队伍不长，前面是十几骑玄甲军斥候，黑甲覆面，腰悬横刀，个个目光如鹰。
中间是一辆青布帷帐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后面也是几骑骑兵，但只是蒙着面，并没有身着黑甲。
这是押送张全义回京的队伍。
崔弘简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
这一路从河南府到长安，走了整整五天。
他本想更快些，但张全义毕竟不是阶下囚，临行前李存孝交代过，要以礼相待，不能折辱。
“张留守，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崔弘简隔着车帘说道，语气平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
张全义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看上去不像个节度使，倒像个乡下土财主。
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这一路上没怎么睡好。
“崔参军，某……”
张全义犹豫了一下，改了口，
“在下心里不踏实。陛下他……真的会见在下吗？”
“咱们半路上就收到旨意了，”
崔弘简语气平静，
“陛下说，要以礼相待，不可折辱。张留守放心。您大概是要被重用了”
张全义缩回车帘，靠回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不踏实。
这一路上，他翻来覆去地想，把各种可能都想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是皇帝留他一条命，让他当个闲人，在京里混吃等死。
最坏的结果，是直接拉出去砍了，连个全尸都不给。
能回朱温那里去吗？
不敢！
丢了洛阳，失了城池，那八百精锐也被那劳什子玄甲军收了。
他张全义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回朱温那里，朱温能给他好脸色？
砍头都是轻的了！
以朱温那残暴的性子，自己丢了他那么大块粮仓，还失了势，不凌迟就谢天谢地了！
所以他才在被截住的瞬间就选择了投朝廷，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张全义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金银，是在长安购置的地契房产。
他起势以来，就一直攒着了。
另有几处隐蔽的田庄，那边埋着几箱子铜钱，还有一些布帛，折合成银钱，少说也有两三万贯。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到了长安，上下打点一番，总该能活下去吧？
车马继续前行。
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崔弘简远远望见城门口站着几排甲士，旌旗招展，心中一愣。
虽说让他们以礼相待，但这排场有点忒大了吧。
等走近了，他才看清。
城门口，张寺人带着几个小太监，正翘首以盼。
旁边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披红挂彩，轿帘上绣着金线云纹。
那是国公级别的仪仗。
崔弘简瞪大了眼睛。
张寺人笑眯眯地迎上来：
“崔参军辛苦了，快跟着下人先去歇着吧，过些时候恐怕还要进宫呢。
陛下有旨，张留守远道而来，要以礼相待。请张留守换乘轿子，入城觐见。”
马车里，张全义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轿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掀开车帘一看，果然是一顶八抬大轿，旁边还站着十几个捧着拂尘、香炉的仪仗卫士。
“这……这是……”
张全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张寺人走到马车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张留守，陛下说了，您是朝廷的功臣，不是阶下囚。请换乘轿子，老奴送您进宫。”
张全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意外。
他本以为会被五花大绑押进皇宫，跪在丹墀下瑟瑟发抖。
可没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是国公仪仗。
要知道，他干这么久，也就是个县公的级别啊，这其中差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张全义深吸一口气，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包地契，又缩回了手。
现在还不能拿出来，得先看看情况。
他钻进了那顶八抬大轿。
轿子抬起，稳稳当当地朝皇城走去。
崔弘简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陛下用人真是不屈一个，先是自己这个罪将，然后是李存孝那个河东宿将，
现在竟然连农民军出身的张全义都收，或许这就是王者气度吧！
轿子进了皇城，在一处偏殿前落下。
张全义下了轿，张寺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四周无人，廊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
张全义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张寺人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悄悄地塞过去。
“老哥哥，在下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点小意思，请公公喝茶。”
张寺人脸色一变，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
“张留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严厉，
“您这是干什么？您这是要害死老奴啊！”
张全义愣住了。
这天底下还有不贪的太监？难不成是嫌自己给少了？
“老奴见您也是要被重用的，才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寺人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压低声音，
“如今这宫里，陛下耳目遍布。察事监的人，最是嫉恶如仇，说不准就在哪个角落里盯着。
您要是被人看见给老奴塞银子，张留守仗着国恩或许无事，可老奴可就一命呜呼了！”
张全义的手僵在半空中，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听闻当今皇帝是中兴之主，他一开始还不信，没想到，连往常最贪的太监都不敢贪墨了，难道传言不假？
但这一路上都有人对他说要被重用，却又是给他喂了一颗安神丸。
“张留守，老奴再劝您一句，”
张寺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陛下这个人，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您只要好好办事，比送多少银子都管用。
至于打点……您就别想了。如今这长安城里，没人敢收您的银子。”
张全义把银子塞回袖子里，连连点头：
“多谢老哥哥指点迷津，在下明白了。在下一定本分做人，不敢再动这些歪心思。”
张寺人这才露出笑容：
“张留守明白就好。走吧，陛下还在清思殿等着呢。”
张全义跟着张寺人走过长长的廊道，心里翻江倒海。
虽说看起来这皇帝有点东西，
可这跟他以前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在朱温帐下，不送银子办不成事。
在河南府，上下打点，人情往来是天经地义。
可到了长安，这套行不通了。
那他那些私房钱，还有什么用？还能不能买他的安全？
张全义苦笑一声，把钱的事先抛在脑后，专心想着接下来怎么应对皇帝。
宣政殿到了。
殿门推开。
张全义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大得整座殿都能听见。
“罪臣张全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
既显示出内心的惶恐，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是在演戏。
李晔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张全义？
圆脸，微胖，皮肤白净，看上去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不像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李晔特地问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
黄巢旧部，投了诸葛爽，诸葛爽死了又投朱温。
朱温待他不薄，给他讨了一个东阳县公的爵位，让他当河南尹。
可这个人从来不给朱温卖命，让他出兵他就装病，让他打仗他就推脱。
说白了，就是个谁也不得罪的墙头草。
“张卿，起来说话。”
李晔的声音不咸不淡。
张全义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又磕了一个头：
“陛下，罪臣有罪！罪臣和那朱温厮混在一起，实在是罪该万死，可那宣武实在兵锋太盛，罪臣不敢不从啊！”
说到激动处，张全义竟流出两行清泪。
李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
张全义哭了一阵，见皇帝没有反应，心里有些发毛。
他偷偷抬起头，从指缝间瞄了一眼，发现李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陛下，其实罪臣……罪臣就是贪生怕死。”
张全义抹了把眼泪，
“罪臣是个泥腿子出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黄巢打过来的时候，罪臣跟着黄巢；
黄巢败了，罪臣投了诸葛爽；诸葛爽死了，罪臣又投了朱温。
罪臣这辈子，谁给饭吃就跟谁。”
说完，他低着头，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可等来的，却是一阵笑声。
“好！好一个‘就是想活下去’！”
李晔拍着御案，笑得前仰后合，
“朕登基以来，听过无数人表忠心，你是第一个说实话的。张卿，你倒是坦诚。”
张全义愣了。
这皇帝……不生气？
“起来，赐座。”
李晔对张寺人挥了挥手。
张寺人搬来一把绣墩，放在殿侧。
张全义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罪臣不敢，罪臣站着就行。”
“朕让你坐，你就坐。”
李晔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全义只好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李晔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样子，心中好笑。
这个人，在朱温面前也是这副嘴脸吧？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圆滑得像条泥鳅。
可他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
杜让能太正，刘崇望太刚，景务修虽忠于他，但出身太监有些事不方便。
张全义虽然没什么骨气，但他有本事，而且，没什么世家背景。
一个泥腿子，在京中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只能依附于皇帝。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张卿，河南府朕要重新建起来，你的河南府尹就只能先卸下来了，朕问你，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李晔忽然问道。
张全义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现在不是还是个罪臣，降将吗，怎么直接问以后的打算了？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罪臣不敢有什么打算。陛下若是不杀罪臣，罪臣愿意在长安做个平民，种种菜，养养花，了此残生。”
李晔笑了：
“你一个河南尹，堂堂节度使，来长安种菜？你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
张全义连忙摆手，
“罪臣本来就是泥腿子，种了一辈子地，不种地反而不自在。”
“可朕不想让你种菜。”
李晔收起笑容，正色道，
“朕要你种地。但不是种在长安，是种在别处。”
张全义心头一紧。
种在别处？什么意思？
“张留守，朕问你，黔南你知道吗？”
黔南？
张全义的脑子飞速运转。
黔南，瘴疠之地，蛮僚横行，朝廷派去的官员十有八九回不来。
皇帝这是要让他去送死？
张全义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哆嗦了一下。
“罪臣……罪臣知道。”
“朕要你去黔南，替朕开荒屯田，招抚土着，把那里变成朝廷的粮仓和兵源地。”
李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愿意吗？”
张全义沉默了。
黔南是什么地方，他太清楚了。
瘴气弥漫，十去九病。当地土着不服王化，动不动就杀人。
去那里，九死一生。
可不去呢？
不去，皇帝会怎么处置他？杀头？
还是软禁在长安当个闲人？
软禁还好，至少能活。
可皇帝会让他舒舒服服地在长安养老吗？
张全义咬了咬牙。
“陛下，罪臣……罪臣愿意。”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让罪臣去哪儿，罪臣就去哪儿。”
李晔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差点笑出来。
他原以为，这张全义还要稍微招揽招揽，谁知两句话就定下了，真是个软骨头，倒也省了力气。
“你先别急着赴死。”
李晔摆了摆手，
“朕让你去黔南，不是让你去送死。朕会给你兵，给你粮，给你钱。
你只要安安稳稳地种地，把荒地变成良田，把土着变成编户，就算完成了任务。
至于瘴气，当地百姓世代居住，自然有防瘴之术。你去了之后，多跟当地人学，别逞能，死不了。”
张全义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没底。
“陛下，罪臣斗胆问一句，黔南那地方，朝廷给罪臣多大的权？”
“全权。”
李晔说，
“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朕不过问你怎么做，只看结果。”
张全义的眼睛亮了。
“朕不给你设期限。一年、两年、五年，都可以。
朕只要求一件事，每年，你给朝廷交够粮食和兵员。粮要够吃，兵要能打。其他的，朕一概不问。”
张全义的心跳加快了。
这就是一方土皇帝啊！
虽然黔南是蛮荒之地，但只要经营好了，那就是他的地盘。
而且地处偏僻，除了几个光膀子的土着，根本没有人跟他争。
朝廷还不过问，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这不比在朱温手下当孙子强？
“陛下……”
张全义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别急，朕还没说完。”
李晔顿了顿，
“朕会从殿后军中抽调三百人，随你去黔南。这些人，是天子亲军，甲胄齐全，弓马娴熟，能识文断字。
另外还会从你的亲兵以及神策军中抽调一些，凑足三千人。
他们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给你撑腰。那些土着部落见了朝廷的兵，多少会收敛一些。”
三百天子亲军！
共三千人的部队！
张全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可是天子亲军啊！皇帝的贴身护卫！给他一个降将？
这配置和他在河南府经营好几年得来的差不多了，甚至精锐度上还要更强！
“陛下……罪臣何德何能……”
“还有。”
李晔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来，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义成国公。”
张全义彻底愣住了。
国公？
这是封给自己的？
他一个降将，一个弃城而逃的节度使，居然被封为国公？
朱温给他讨的，不过是个东阳县公。县公之上是郡公，郡公之上才是国公。
朱温连郡公都没给他，就给了一个小小的县公，还让他感恩戴德。
可现在，这个年轻皇帝，一出手就是国公。
“陛下……”
张全义的眼眶红了，
“罪臣……罪臣不敢当。罪臣不但无功反倒有过，不敢受这么大的封赏。”
“朕封你国公，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功劳，是因为朕相信你能替朕办成大事。”
李晔将黄绸递给他，
“日后你若在黔南做出成绩，封王也不是不可能。”
封王。
张全义的脑子嗡嗡作响。
封王。
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他一个泥腿子，一个黄巢降将，一个墙头草，居然有可能封王？
“陛下……”
张全义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哽咽，
“臣……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臣去了黔南，一定替陛下把荒地变成良田，把土着变成编户！三年之内，臣让黔南自给自足！
五年之内，臣让黔南为朝廷提供粮草兵源！十年之内——”
“行了行了。”
李晔笑着打断他，
“你先把第一年撑过去再说。”
张全义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这一刻，他心里的那些算计、那些防备、那些后路，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黄巢拿他当牲口使，诸葛爽拿他当工具使，朱温拿他当家奴使。
他从来不觉得谁值得效忠，因为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可这个年轻皇帝，拿他当人看。
不但当人看，还封他国公，还给他部队，还让他全权处理黔南。
甚至就在自己投降回京的第一天。
这是国士之遇。
他张全义一个泥腿子，何德何能？
“陛下，”
张全义抹了把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
“臣……臣有几句心里话，想对陛下说。”
“你说。”
“臣以前跟着朱温，不是心甘情愿的。朱温这个人，残暴多疑，动不动就杀人。
臣在他手下，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惹他不高兴，脑袋就搬家了。臣给他种地，不是忠心，是怕死。”
李晔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臣今天见了陛下，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不一样的君主。”
张全义的声音越来越稳，
“陛下不嫌弃臣是泥腿子，不嫌弃臣是降将，给臣封国公，给臣兵，给臣粮，让臣全权处置黔南。
臣……臣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恩遇。”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从今天起，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陛下让臣去黔南，臣就去黔南。陛下让臣种地，臣就种地。陛下让臣死，臣就死。”
李晔听乐了，这泥腿子拍起马屁来一套套的，他穿越之后，遇上的话不是大奸臣就是直臣忠臣，这般会甩嘴皮子的还从未见过。
“陛下，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那张全义偷偷抬起头来，见李晔被他说笑了，壮起胆开口，
“臣想要那个护送臣回京的崔参军陪臣去黔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