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明宫,麟德殿。
暮色降临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百余支蜡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略显寒酸的梁柱上,斑驳的云纹在烛光中微微浮动。
李晔今日设宴,名义上是为张全义接风,实际上也是一次正式的亮相。
让朝中重臣认识这位新封的义成国公,也让他见识见识朝堂上的各方势力。
出席的人不少。
铁杆皇帝派中的宰相杜让能、兵部尚书刘崇望、枢密使景务修自然都在。
此外,还有几位世家出身的朝臣包括:荥阳郑氏的郑延昌、 河东裴氏的裴贽 ,太原王氏的王溥。
以及,御史中丞,崔胤。
李晔特意让人把崔弘简也叫来了。
这个年轻人也算是历练了一番,可以扛起一些担子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认认人。
张全义来得最早。
他换下了那身半旧的青布袍,穿上了李晔赏赐的国公朝服。
绯色罗袍,银带,金鱼袋,头上戴着乌纱幞头,整个人焕然一新。
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恭敬。
他在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杜让能已经到了,正端着茶杯坐在右侧的案几后,神情淡然。
张全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杜相公!我大唐的诸葛丞相!下官久仰相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杜让能放下茶杯,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国公客气了。请坐。”
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善意。
张全义心里一松,规规矩矩地在左侧坐下。
不多时,刘崇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虽说是文臣,但当了这么久的兵部尚书,整日与军务打交道,走路的姿态已经比一般文官多了几分利落。
官服穿在身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张全义连忙起身迎上去:
“刘尚书!下官久仰刘尚书威名,此番朝廷大胜,刘尚书功不可没啊!”
刘崇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惭愧惭愧,以后军粮还得仰仗国公啊,听说你在河南府种地种得好?一亩能打多少粮?”
“回刘尚书,上等水田一亩能打两石半,中等旱地一亩一石八。”
刘崇望眼睛一亮:
“两石半?那可帮了朝廷大忙了!”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景务修随后进来。
他虽是太监出身,但如今贵为枢密使,气度已经大不相同。
一身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步伐沉稳。
张全义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
“景枢密使!下官有礼了。”
景务修笑眯眯地回礼:
“国公不必多礼。陛下看重你,你可要好好干。”
“多谢景枢密使抬爱。”
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接着,郑延昌、崔胤、王溥三人陆续走了进来。
郑延昌是荥阳郑氏的代表,虽说暗地里已经投诚皇帝了,但明面上还是世家的领军人物之一。。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张全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
“郑侍郎!”
张全义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郑延昌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语气不咸不淡:
“国公不必多礼。听说你要去黔南?那地方可不比中原,国公可要多保重。”
话是好话,但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张全义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丝毫不露:
“多谢郑侍郎关心。”
崔缇和王溥也各自落座,态度都是客客气气,不冷不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哟,这位就是新封的义成国公?下官来晚了,失敬失敬。”
张全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精光内敛,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儒雅随和,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但他的官服暴露了他的身份:御史中丞,正四品下。
崔胤。
张全义虽然不认识他,但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此人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那是天下顶级门阀。
崔胤的祖父崔倕、父亲崔昭纬都是朝中重臣,他本人也是进士出身,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
“下官崔胤,字垂休。”
崔胤走到张全义面前,拱手行礼,笑容满面,
“久闻国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全义连忙还礼:
“崔中丞客气了,下官不敢当。”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崔胤便笑着落座了。
但张全义注意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打量自己的时候,目光深处满是掩饰不住的嫌恶和鄙夷。
张全义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晔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崔胤身上,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崔胤。
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太多次了。
晚唐末年,就在唐昭宗丢掉朝廷最后的家底之后,此人官至宰相,权倾朝野,却反复无常,先是联合朱温诛杀宦官,后来又与朱温反目。
他一生都在玩弄权术,最终被朱温杀死,全家灭门。
总而言之,是个彻头彻尾的权奸。
李晔穿越之前,崔胤本该已经做到了宰相。
但因为他的出现,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杨复恭死得早,张濬被贬,朝局大乱,崔胤的升迁之路被打断了。
可这个人还是爬了上来。
裴贽,也就是那个老好人吏部尚书,最近不知为何一直在推荐崔胤,说什么“崔垂休才学兼备,堪当大任”。
李晔不好驳了裴贽的面子,又不放心把崔胤放在要害位置上,于是给了他一个御史中丞。
名义上是升了,实际上被架空了。
御史台管的是弹劾纠察,听起来威风,但没有什么实权,更调不动一兵一卒。
在这个朝代末年,手中没有兵权就等于没有权力。
李晔就是要把他放在一个“看得见、够不着”的位置上。
可他知道,这个人不会甘心。
崔胤的野心,就像一条冬眠的蛇,迟早会醒过来。
李晔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崔胤身上移开。
最后进来的是崔弘简。
他身穿从五品的青色官服,腰悬银鱼袋,步履稳健,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英气。
刚从李存孝那里回来没多久,脸上的风霜还没褪尽,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很好。
张全义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起身迎接:
“崔司马!来来来,这边坐!”
崔弘简拱手道:
“国公。”
语气不冷不热。
他在来的路上就知道了自己被调去黔南的事,心里不太痛快。
张全义看出了他脸上的不悦,心中暗暗叫苦,正想再说几句好话,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垂手肃立。
李晔从殿后走出来,身穿赭黄袍,头戴幞头,面带微笑。
他在主位上坐下,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崔胤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都坐吧。今日来的都是朕的近臣,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依次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