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全义不愧是老江湖,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和杜让能聊朝政,和刘崇望聊军务,和景务修聊宫里的趣闻。
不管聊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而且接得恰到好处。
“杜相公,下官敬您一杯。”
张全义举杯道。
杜让能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喝了。
刘崇望那边,张全义也没冷落:
“刘尚书,下官敬您一杯。下官去了黔南,一定多种粮食,绝不让朝廷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刘崇望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话说得实在!本官就喜欢听实在话。”
景务修那边,张全义也敬了酒,说了几句体己话。
景务修笑眯眯地回应。
轮到世家那边,气氛就微妙了一些。
郑延昌淡淡地喝了酒,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客气话。
王溥话最少,只是举杯示意,便低头吃菜。
张全义都应付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崔胤忽然开口了。
“国公,”
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张全义,
“下官听说,国公在河南府的时候,每年给朱温上缴的粮食不下十万石?可有此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问得刁钻。
表面上是在夸张全义的本事,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
你张全义是朱温的人,你给朱温种过地,你效忠过逆贼。
张全义心里一紧:
“崔中丞消息灵通。下官在河南府那些年,确实攒了些粮食。
本来是想上交朝廷,可朱温那厮半路截杀,抢走了,臣只恨实力不够,不能为朝廷讨伐不臣……”
说着,张全义竟直接哭出声来。
“哦?”
崔胤挑了挑眉,
“那国公的意思是说,宣武每年都抢了你上交朝廷的粮食?”
这话完全就是顶真了,谁不知道张全义以前是朱温手下的?
可皇帝都不在乎,你非得翻那旧账,不是讨人嫌吗?
张全义的哭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崔中丞说笑了。”
他边抹眼泪边说,
“下官是个种地的,只懂庄稼,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朱温要粮,下官不给,他就派人来抢。下官打不过他,只好给。这不是下官心甘情愿,是下官没本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所以下官才来投陛下。陛下是天子,是正统,下官跟着陛下,便不用再受那些逆贼的气。”
崔胤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这个泥腿子,不好对付。
“国公说得有理。”
崔胤点了点头,
“下官不过是随口一问,国公不要介意,以后大唐还得依仗国公的粮食。
来,下官敬国公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张全义面上笑容依旧,心里却已经把崔胤划到了“需要提防”的名单里。
这个人,笑里藏刀,不好惹。
李晔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心中却翻涌着波澜。
崔胤果然还是出手了。
这个人,就像一条毒蛇,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每句话都在试探、在挖坑、在挑拨。
他问张全义那些话,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是在离间,
他想让朝中的人记住,张全义是朱温的人,不可信。
李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不快。
崔胤这个人,他迟早要收拾。但不是现在。现在朝局未稳,朱温、李克用还在打仗,李茂贞还在虎视眈眈,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动崔胤,不能给世家口实。
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
“崔中丞。”
李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崔胤一愣,连忙起身:
“臣在。”
“朕听说,你最近在御史台干得不错?弹劾了几个人?”
崔胤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小心翼翼地说:
“回陛下,臣上月弹劾了太仆寺卿王珣贪墨军马饲料、少府监丞李茂贞,”
“行了。”
李晔摆了摆手,
“朕不是问你这个。朕是想说,御史台的职责是弹劾纠察,不是审问降将。
张全义是朕的义成国公,是为朕效力的爱卿。你那些问题,留到朝堂上再问,不迟。”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胤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躬身道: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失礼了。”
他退回座位,端起酒杯,低头喝酒,不再说话。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张全义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皇帝这是在替他撑腰。
他偷偷看了李晔一眼,发现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宴席继续,气氛却不如之前那么轻松了。
李晔的目光转向崔弘简。
那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地喝着酒,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来”。
“崔弘简。”
李晔忽然开口。
崔弘简一愣,连忙放下酒杯,站起身:
“臣在。”
“过来。”
崔弘简走到御前,垂手而立。
李晔看着他,语气平和:
“朕听说,你不太想去黔南?”
崔弘简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皇帝的目光,又不敢撒谎。
“臣……臣确实有些想不通。
臣跟着将军,刚刚学了点打仗的本事。
臣本想在前线建功立业,报效陛下。现在突然让臣去黔南……臣……”
“觉得委屈了?”
崔弘简低着头,没有说话,但默认了。
李晔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你以为朕让你去黔南,是让你去种地?”
崔弘简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黔南那地方,是朝廷未来的根基。”
李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全义会种地,会治民,但他不会打仗,也不会练兵。
那三千兵马,名义上是给他的,实际上是让你管的。
你是李存孝带出来的,你懂军事。你在那里,不只是看着张全义,更是替朕把黔南的兵练出来。”
崔弘简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朕不放心张全义,你是知道的。所以朕需要一个人,既能帮他把黔南经营好,又能替朕看着他。
这个人,得是朕信得过的,得是有本事的,得是能独当一面的。”
李晔看着崔弘简,目光认真。
“朕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
崔弘简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陛下……臣……”
“你去黔南,不是被贬,是被重用。”
李晔拍了拍他的肩膀,“黔南要是经营好了,那就是朝廷最大的粮仓和兵源地。
你在那里干三年,比在前线打十场仗都管用。”
崔弘简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想起自己当初偷跑出去找李存孝,留下那封书信,本以为皇帝会生气,没想到不但没有责罚,还给他升了官。
现在,又把这个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陛下,”
崔弘简深深一揖,
“是臣愚钝了,没能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
李晔点了点头,回到主位上。
崔弘简回到自己的座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端起酒杯,主动走到张全义面前。
“国公,”
他举起酒杯,
“下官敬您一杯。以后下官在您手下做事,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国公多多指点。”
张全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
“崔司马客气了!咱们一起为陛下效力,不分彼此!”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李晔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封军报,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河东急报!八百里加急!”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军报上。
李晔放下酒杯,接过军报,展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李克用倾巢而出,大军直扑沁州。朱温守军不敌,沁州失守。宣武军退守泽州,河东军乘胜追击,已兵临泽州城下。”
寥寥数十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刘崇望猛地站起来:
“李克用夺回沁州了?这么快?”
杜让能也皱起了眉头:
“沁州失守,泽州就是下一道关口。泽州若再失,李克用就能直插朱温腹地。”
郑延昌放下酒杯,缓缓道:
“朱温若是败了,李克用就成了天下最强的藩镇。到时候朝廷……怕是更难应付。”
崔胤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诸位不必过于忧心。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谁赢,朝廷都有应对之策。”
他看了李晔一眼,目光恭敬: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李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娘的,这不纯废话吗?
李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将注意力转回军报上。
朱温和李克用这两只老虎,终于要拼命了。
很有可能是李克用打听到了朝廷的行动,趁着朱温后方不稳之时,全军出击,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沁州失守,意味着朱温在河东的布局被打乱。
他要么放弃河东,收缩兵力防守泽州;
要么从后方调兵增援,继续和李克用耗下去。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他暂时顾不上河南府。
对朝廷来说,这既是机会,也是危机。
李晔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沉稳。
“传旨下去,河南府那边,李顺节加紧巩固城防。李存孝继续在北面盯住葛从周,不要轻举妄动。”
杜让能一愣:
“陛下,李克用若是赢了……”
“赢了再说。”
李晔打断他,
“现在,朕需要他多赢几场,把朱温拖住。拖得越久,对朝廷越有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李克用赢了,朝廷固然麻烦。但朱温若是赢了,他会立刻掉头来打河南府。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朕宁愿李克用赢。”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点头。
张全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年轻皇帝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沉着应对,心中暗暗佩服。
他想起自己以前跟过的那些主子。
黄巢遇到变故只会杀人,诸葛爽遇到变故只会逃跑。
唯独这个李晔,遇变不惊,反而能从中看到机会。
也许,这次真的跟对人了。
李晔站起身,扫视众人。
“爱卿们,宴席继续。天塌不下来。”
众人重新落座,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远处的天际,乌云正在聚集。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