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李存孝营中时,已是三月中旬了。
来的是跟着崔弘简护送张全义的亲兵,骑马从长安一路赶回来,跑了三天,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黄土。
他在营门口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将军,崔参军让小人传话,说他回不来了,被陛下调去了黔南,给张全义做副手。”
李存孝正在磨刀。
那是一柄横刀,刀刃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豁口,是上一仗留下的。
他握着磨石,一下一下地推,动作不紧不慢。
听到“黔南”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推了起来。
“黔南?”
他头也没抬,
“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崔参军说,陛下让他去练兵,跟着看着张全义那厮。弄了个三千人,让他管。”
李存孝没再问了。
他心里其实觉得,也好。
崔弘简这小子,跟着他跑了这么多天,从汝州到河南府,仗打了不少,人也机灵,但终究是个读书人。
冲锋陷阵这种事,不是读书人该干的。
去黔南练兵,虽然苦,但安全。
至少不用像跟着他这样,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而且,黔南那地方虽然瘴气横行,但没什么强敌。
三千兵马,足够镇住场子了。
“知道了。”
李存孝放下磨石,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
“让他好好干。跟他说,别给某丢人。”
亲兵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李存孝把横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
外面,暮色四合。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闷。
不是闷热,是心里闷。
这些天,他一直守在河南府北面的这条官道上,监视着北边的动静。
葛从周那边倒是老实,汝州到手之后,就没有再往北边派兵,只是每天加固营垒,一副要长期对峙的架势。
但李存孝的斥候探回来的消息,可不太平。
河东那边,李克用倾巢而出,大军直扑沁州。
朱温守军不敌,沁州失守,宣武军退守泽州。
李克用乘胜追击,已兵临泽州城下。
这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是赵成的察事监送来的密报,比朝廷的军报还快了一天。
李存孝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在河东待了这么多年,对那片土地太熟悉了。
沁州一失,泽州就是下一道关口。
泽州若再失,李克用就能直插朱温腹地,打到汴州城下。
但朱温不是那么好打的。
葛从周还在汝州,手里攥着一万五千大军。
朱温在后方还有兵力,不可能让李克用轻易得手。这一仗,打到最后,恐怕还是两败俱伤。
可问题不止于此。
他指节叩在地图上,一个一个地数。
淄青(今山东)。
年仅十六的王师范被朱温打得喘不过气来,这几年一直在找机会翻身。
如今朱温主力在河东被李克用缠住,他王师范就算不敢直接出兵去抄朱温的老巢,
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至少要收服自己境内的乱兵,把手里的兵练起来,积蓄实力。
武宁(今徐州)。
那边也不太平。
时溥虽然被朱温压制,但武宁军的底子还在,麾下能打的将领也不少。
一旦时溥缓过气来,他未必不会趁着中原大乱,重新夺回徐州。朱温要是两面受敌,那就真是捉襟见肘了。
还有杨行密。
那个家伙在淮南站稳了脚跟,手下能征善战之士不少,野心也不小。
他一直想往北边扩张,只是被朱温挡着,动弹不得。
如今朱温和李克用在河东拼命,后方空虚,杨行密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
李存孝冷笑一声。
不会。
那可是个闻着血腥味就会扑上来的主。
“中原要乱了。”
李存孝低声说了一句。
身边的亲兵没听清,凑过来问:
“将军,您说什么?”
李存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营地里那些正在生火做饭的士兵。
黑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飘散。
几个老兵围着火堆,一边啃干粮一边低声聊天,不时发出几声笑。
这些人,都是他从汝州带出来的。
有些是河东旧部,有些是半路收编的山贼土匪,还有几个是慕名而来的亡命徒。
他们跟着他,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帝,是因为相信他能带着他们活下去,能立功,能吃饱饭,能博个好前程。
可接下来这场乱局,不是他一个人能应付的。
朱温和李克用在河东拼命,时溥、杨行密在后方虎视眈眈,葛从周在汝州磨刀霍霍。
朝廷好不容易拿下的河南府,就像一块放在狼群中间的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而他手里,只有八百人。
八百人,能做什么?
守住这条官道,挡住北边的援军,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如果再有人从别的方向扑过来,他就是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传令下去。”
李存孝忽然开口,
“斥候多派几组,往南边、往东边都撒出去。方圆百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遵命!”
亲兵转身跑了出去。
李存孝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的天际。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中原如此之乱,那位年轻的天子真的能赢吗?
李存孝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甩出脑海。
他是武将,不是谋士。
想那么多没用,打好仗就行了。
陛下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他信那个皇帝。
“将军,吃饭了。”
亲兵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
李存孝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让弟兄们吃饱,把抢来剩下的那几只猪羊都给宰了。”
他说,
“接下来,怕是没什么太平日子了。”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李存孝端着碗,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冷冷的光。
中原要乱了,天下要变天了。
也许昨日还高高在上的土皇帝,转眼就被斩首示众。
但乱成什么样,谁会赢,谁会输,没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谁来,他都会挡在这里。
一步不退。
或许,时机成熟时,他还会出击,拿下天子心心念念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