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城下,河东大营。
暮色笼罩着连绵数十里的营寨,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今日白天又攻了一次城,宣武军守得顽强,河东军死伤两千余,仍未破城。
这是当今全世界最顶级的两个军团对垒,战况不可谓不惨烈。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李克用坐在虎皮椅上,独目微闭,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击。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壮年,但连日征战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花白的鬓角上是深陷的眼窝,整个人像一头疲惫的猛虎。
帐内两侧,坐着河东军的核心人物。
左边是义子们:李存璋、李存审、李存进,还有从囚禁中刚放出来不久的李存信。
右边是嫡系将领:周德威、盖寓,以及几位沙陀贵族的代表。
气氛有些凝重。
今日攻城受挫,士气低落。
朱温虽然丢了沁州,但在泽州布下了重兵,显然是打算死守。
再这样耗下去,朱温有没有事不说,自己后方的那些小部落就要先造反了。
“父王。”
先开口的是李存璋,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刚毅,是义子中少有的稳重之人,
“今日攻城,死伤两千余。泽州城高池深,守军士气正盛,若强攻,恐怕得不偿失。”
李克用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李存审接过话头:
“哥哥说得是。末将以为,不如分兵绕道,从侧翼迂回,切断泽州与汴州的联系。朱温的粮道一断,泽州不攻自破。”
“迂回?”
李存信冷笑一声,
“你当朱温是傻子?他早就在侧翼布下了重兵。绕道?怕是绕不过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存信被囚禁了大半年,刚放出来不久,气色大不如前,但那张嘴还是那么不饶人。
他是义子中最早跟随李克用的人之一,也曾是最受信任的,但因为截留李存孝的求救信一事,被李克用恨之入骨。
若不是李存信咬死不知道此事,恐怕李克用早就砍了他。
李存审被呛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回嘴。
他也知道,李存信说的是实情。
“够了。”
李克用终于睁开眼睛,独目中寒光一闪,
“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帐内立刻安静了。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泽州必须拿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朱温杀了某的十三郎,这笔账,某要跟他算清楚。
更重要的是,只要某压过朱温一头,那些墙头草就会自己倒过来。”
他转过身,扫视众人。
“时溥在武宁,杨行密在淮南,都在等。等什么?
等某和朱温分出胜负。谁赢了,他们就倒向谁。所以这一仗,某不能输。”
盖寓点了点头。
他是李克用的首席谋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却透着淡淡的杀机。
“大王说得是。”
盖寓缓缓开口,
“朱温在汴州的根基深厚,不是一战能灭的。但只要大王拿下泽州,兵锋直指汴州,时溥、杨行密必定坐不住,肯定都想出来捞一波好处。
到时候,朱温四面受敌,不败也得败。”
此话提振了些许士气,至少点明了方向,帐内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
拿下泽州,逼朱温两面受敌,这是目前最可行的策略。
但李存璋的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忧虑。
他在想另一件事。
“父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朱温杀了十三弟,父王要为十三弟报仇,末将没有意见。
可末将一直在想,十三弟真的死了吗?”
帐内瞬间安静了。
李克用的独目猛地睁大,死死盯着李存璋。
“你说什么?”
李存璋硬着头皮道:
“末将只是觉得蹊跷。朝廷追赠了十三弟‘忠义护国大将军’,可谁见过他的尸首?
当初有人截住了求救信,说十三弟被困在邢州,后来又说十三弟兵败身亡,可,这些都是一面之词。
不是末将多心,只是末将心想,十三弟那般勇武无双,等闲几百兵卒也不能近身,万一当初寻来的那尸体是个假冒的呢?”
李克用坐在军帐中央,听到一半便再也坐不住,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李存孝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那个孩子,是他最得意的义子,最能打的猛将。
他亲手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手把他养大,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打仗。
十三郎也争气,十五岁就能上阵杀敌,二十岁就成了天下第一猛将。
可也是他,逼死了十三郎。
若是当初,他多留一个心眼,提前派出回援兵马,或许他的好儿子就不用死
可世上没有如果。
十三郎死了,他恨朱温,恨那些截住求援信的,但更恨自己。
“十三郎已经死了。”
李克用一字一句地说着,却更像说给自己听的。
“不管他怎么死的,这笔账,某都要算在朱温头上。”
没有人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个孩子,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缩小版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与李克用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比李克用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李存勖。
李克用的嫡长子,但如今年仅六岁。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军帐,不是后宅,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阿爹。”
李存勖走到李克用面前,抱拳行礼,动作虽然稚嫩,却一丝不苟,
“儿子来给阿爹请安。”
李克用看着这个儿子,眼中的冷厉褪去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
“儿子自己来的。”
李存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儿子听说阿爹在议事,想来听听。”
帐内有人忍不住笑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来听军国大事?
“我乃晋王世子,将来河东的掌舵人,难道有什么是本世子听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