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晋王世子,此处有什么话是本世子听不得的?”
帐内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一群身经百战的将领中间,昂着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隐隐,似有龙气弥漫。
“世子说的是。”
盖寓第一个反应过来,半眯的眼睛睁开了,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孩子,
“世子将来是河东的主人,这军国大事,世子自然听得。”
李存勖看了盖寓一眼,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展现礼节。
然后他走到舆图前,踮起脚尖,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帐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孩子,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阿爹,”
李存勖头也不回地说,
“咱们没有退路,这个泽州,咱们必须拿下。”
李克用微微眯起独目,看着儿子的背影:
“哦?为什么?”
“因为泽州是朱温的咽喉。”
李存勖的声音虽然稚嫩,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拿下泽州,一方面可将潞州包住,另一方面可和朝廷合力,直击怀州(今河南焦作),此处是黄河渡口,是我河东南下的重要支点,若是拿下,凭我沙陀铁骑,一举侵吞宣武也不是难事!
但同样的,若是拿不下泽州,沁州的危机就没法根除,宣武随时保有兵锋直插太原的能力。”
盖寓的眼睛亮了。
这个孩子,说的和他想的一模一样,而且更加简洁明了,即使背后有高人相教,一个六岁的孩童能说出这样的话,也足以自傲。
“还有呢?”
李克用继续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喜悦和考校。
李存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们,最后落在李克用身上:
“还有,时溥和杨行密,包括王师范,以及朱瑾朱瑄兄弟(势力范围为今日山东东平到济宁一带)都已陈兵边境,
等待着机会,只要咱们压过朱温一头,或者展现出长久消耗的架势,他们必然会一拥而上,只为分得一杯羹。
到时候,宣武,以及整个朱温的汴梁集团,都将在群狼的撕咬下土崩瓦解。”
帐内一片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这些分析若是盖寓说出,大家也不会如此震惊,
可关键是这是一个刚会读书写字的儿童说的!
就连一直半死不活的李存信,也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孩子。
一个六岁的孩子,把当前的局势分析得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透彻,都更有主见。
盖寓深吸一口气,转向李克用,直接跪下磕头道喜:
“臣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河东得此世子,至少可再辉煌百年!”
李克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儿子,独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存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阿爹说要为十三哥报仇,儿子赞成。但儿子觉得,十三哥未必真的死了。”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存信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朝廷追赠十三哥‘忠义护国大将军’,可谁见过他的尸首?阿爹派人去找过吗?”
李存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众人心上,
“儿子听说,十三哥是被围困在邢州,后来兵败突围,不知所踪。
可他那么能打,等闲几百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李存璋点了点头:
“世子说得有理。末将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所以儿子想,”
李存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存信,
“找到当初认定十三哥死亡的人。那个人是谁?”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存信身上。
李存信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是……是……”
他结结巴巴地说,
“是李顺节。当初朝廷的军队在陕州西崤关关前一带收拢溃兵,后来李顺节就派人送来的消息,说十三弟兵败身亡……”
“李顺节?”
李存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杨复恭的养子,后来被皇帝收编的杨守立?”
“正是。”
盖寓替李存信回答了。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派人去查。找到李顺节,问清楚十三哥的事。不管十三哥是死是活,咱们河东都要一个真相。”
这话明面上是一个孩童在为自己的哥哥讨回公道,实际上,也是在笼络那些义兄的心。
他是在说:你们看,即使是冤死的李存孝,本世子也愿意花精力为其正名,更不要说还在河东效力的你们了。
果然,李克用的义子们,以及那些将军,都投来认可的目光,同时也在请示李克用,希望晋王可以同意。
李克用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竟然比自己还要果决,还要有主见。
“好。”
李克用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李存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却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而是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儿子想了一路,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爹,咱们河东现在的旗号是什么?”
李克用一愣:
“什么?”
“古人云:出师有名。
阿爹现在的确有名,但名号仅仅是为十三哥报仇,若仅仅是因此而讨伐朱温,那儿子觉得这个旗号,不够大。”
李存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朝廷现在在号召咱们两家罢兵,也就是说陛下不想让阿爹和朱温任何一家做大,所以他在两边劝和。
可他劝和,不是真的想让你们罢兵,相反,他反而想看咱们两败俱伤,他只是害怕一家独大之后,朝廷再也没有能力制约咱们。”
帐内鸦雀无声。
盖寓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像是见了鬼。
逻辑不复杂,说出来大家都能理解,
可你要想让沙陀这些大字不是一箩筐的武将说,他们屁都放不出一个。
“但众所周知, 咱们河东一直对皇室忠心耿耿,所以阿爹不仅需要自己忠心,更需要给朝廷一个理由。”
李存勖的声音越来越稳,
“一个让朝廷不得不支持阿爹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李克用问。
“阿爹可以上表朝廷,说朱温不尊皇室,擅自攻伐同僚,请朝廷下诏讨伐,毕竟也确实是他朱温先打得我十三哥,
同时,阿爹愿意把河南府周围的大片土地,包括怀州、汝州、郑州,全部献给朝廷,作为朝廷新收回的东都的屏障。”
帐内一片哗然。
这三州地方加上东都,几乎就是小半个中原!
说着好听,但李存勖这是在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
怀州、汝州、郑州,那可都是朱温的地盘,跟他李克用半毛钱关系都没,
“世子是说,”
盖寓的声音有些发颤,
“大王向朝廷上表,请朝廷下诏讨伐朱温,同时承诺打下这些地方之后,交给朝廷?”
“正是。”
李存勖点头,
“朝廷最怕什么?最怕阿爹一家独大。可如果阿爹把打下来的地盘分给朝廷,朝廷就会觉得阿爹不是威胁而是功臣,而且朝廷还能捞到实际好处,何乐而不为?
到时候,朝廷不但不会劝和,还会帮着阿爹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且,有了朝廷的诏书,阿爹就不是擅自攻伐,是奉诏讨逆。
时溥、杨行密那些人,就算不想出兵,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到时候,朱温就是天下公敌。”
盖寓猛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李存勖指的那些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李克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大王!世子此策,远胜臣十倍!
臣活了四十多年,自认为还有些谋略,可今日听世子一席话,臣……臣惭愧!”
他深深一揖,对着李存勖行了一个大礼:
“世子天纵之才,臣心服口服。”
“可地盘都分出去了,那咱们为何劳心费力地和朱温打?”
李存信看着众星捧月,心中略有不快,小声嘀咕着。
这下不需要李存勖解释了,盖寓朗声解释起来:
“天下能与我河东争锋着,唯有宣武朱温而已,只要朱温一死,其余小藩不足挂齿,我等只需占住其中的关节要处,拿住粮草精壮
给出去的地盘,最终也会重回我等手中,
世子,在下说的可对?”
李存勖微笑点头,
“正是此理。”
李存璋也站了起来,抱拳道:
“世子说得对。末将之前还有些担心,觉得朝廷会拖大王的后腿。
可如果大王把打下来的地盘献给朝廷,朝廷不但不会拖后腿,还会帮着大王说话。这一招,实在是高。”
剩下的几个义子和将领都没有说话,但看着李存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跟随李克用多年,见过无数将领和谋士,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六岁,就能把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这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妖孽,真的是妖孽,
更可怕的是,他才六岁啊,他不仅天资极佳,而且起点也足够高。
若是跟着这样一位主公,或许真的能更进一步,开国功臣也并非没有可能……
李存勖站在舆图前,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都被自己的话说动了,便转向李克用,深深鞠了一躬,等待父亲的回应。
李克用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这个儿子,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当年在沙陀草原上纵横驰骋的日子,想起自己带着三千骑兵投奔大唐的岁月,想起自己一路打拼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艰辛。
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谋划的人。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拳头和刀,靠的是沙陀骑兵的骁勇,靠的是手下这帮兄弟的拼命。
可这个儿子,六岁就展现出了比他强十倍的头脑。
“好。”
李克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就按你说的办。上表朝廷,请陛下下诏讨伐朱温。同时派人去联络时溥和杨行密,告诉他们,某愿意和他们联手,共分朱温之地。”
“父王英明!”
李存勖与诸位义子抱拳道。
“大王英明!”
众将齐声应和。
帐内,众人开始讨论具体的方略。
盖寓提笔起草给朝廷的表文,李存璋和李存审在舆图前推演进军路线,周德威在计算粮草辎重。
李存信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李存勖,这样一个六岁的孩子,几句话就把满帐的将领说得心服口服。
连盖寓那样的老狐狸,都对他行了大礼。
这个孩子,将来必是河东的主人。
而他李存信呢?
他是义子中最早跟随李克用的人,立过无数战功,却因为李存孝的事,被打入冷宫,囚禁了小半年。
放出来之后,虽说是官复原职,但谁都知道,他已经不被信任了。
李存勖说要查李存孝的事,要找到李顺节,问清楚当初是谁认定李存孝死了。
如果查到是他截留了求救信,
李存信打了个寒颤。
不能让这个孩子查下去。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李存勖。
那个孩子正站在舆图前,和盖寓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
李存信的心中,一个恶毒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做。
但现在不敢,不意味着将来不敢。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的泽州城头,灯火通明,宣武军的旗帜在夜空中隐约可见。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李克用坐在虎皮椅上,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李存孝。
那个孩子,也是在这个年纪,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十三郎从小就与众不同,别的孩子在玩泥巴,他在练武;
别的孩子在哭闹,他在沉默。十五岁就能上阵杀敌,二十岁就成了天下第一猛将。
可那个孩子,被他逼走了。
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同样与众不同、甚至更加出色的孩子。
李克用闭上眼睛,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李存勖,他会好好培养。
这个孩子,将是河东的未来,也将是沙陀的希望。
帐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或激动,或阴鸷的脸。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