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洛阳。
三月的春风终于翻过了邙山,吹进了这座饱经战火的东都。
洛水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给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镶上了一道翠绿的边。
李顺节站在宫城最高的阙楼上,俯瞰着整座洛阳城。
他来洛阳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他率一万精兵从孟津南下,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空城。
张全义跑了,守军散了,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整座城像一座死城,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半个月后的今天,洛阳活了。
南市的铺子开了大半,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从家里走出来,在街上走动,在洛水边洗衣,在城墙根下晒太阳。
虽然比不得长安的繁华,但已经有了生气。
李顺节看着这一切,心中对张全义生出了一丝佩服。
那个人,虽胆小如鼠,倒确实有些本事。
他在洛阳的这几天,翻看了张全义留下的田赋册子和户籍档案。
光启三年,洛阳城不满百户,城外白骨蔽野。
张全义到任后,选十八人充屯田将校,招抚流民,给耕牛、给种子、免税赋。
只用了三年,编户就到了五六万,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李顺节几乎没有改动张全义的政策,只是把“给朱温”换成了“给朝廷”。
耕牛继续发,种子继续给,免税三年的承诺继续兑现。
百姓们不在乎头上插的是谁的旗,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
能吃饱饭,他们就是顺民。
“将军,河东那边来人了。”
亲兵快步登上阙楼,抱拳禀报。
李顺节眉头一皱:
“河东?李克用的人?”
“是。说是奉晋王之命,送信给将军。”
李顺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让他到偏厅等着。某这就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转身走下阙楼。
偏厅内,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正端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神态从容。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革带,脚蹬布靴,看上去不像个使者,倒像个游学的书生。
李顺节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先生是晋王的人?”
文士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行礼:
“在下盖寓,晋王帐下掌书记。奉晋王之命,送信给将军。”
盖寓?
李顺节听说过这个名字。
李克用的首席谋士,河东的文胆,据说此人足智多谋,深得李克用信任。
“盖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顺节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
“请坐。”
盖寓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这是晋王给将军的亲笔信,请将军过目。”
李顺节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是用楷书写的,字迹端正有力,不像是李克用的笔迹。
那个沙陀人恐怕写不出这么漂亮的字。
应该是盖寓代笔,但落款处的印章确实是晋王的印信。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开头是客套话,问候李顺节的安康,夸赞他“兵不血刃而取东都,乃当世名将之风采”。
然后话锋一转,说“某与将军虽未谋面,然神交已久”,总之就是各种的套近乎。
接下来才是重点。
“某之十三郎,也与将军神似,去岁却兵败邢州,尸骨无存。幸得将军收敛衣物,方得衣冠冢。
某每念及此,痛彻心扉。若将军知十三郎下落,望告之。若十三郎尚在人世,某愿以千金相谢。”
李顺节看完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李克用在打听李存孝。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怀疑?
“盖先生,”
李顺节放下信,看着盖寓,
“晋王这是什么意思?当初某已经把李存孝将军的尸首与衣物交还,难不成晋王怀疑是某害了他的十三郎?”
盖寓微微一笑:
“将军不必多虑。晋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打听一下故子的下落。
毕竟那具尸首面目全非,实在相认不得。
而十三郎李存孝又是晋王一手养大的,父子之情,割舍不断。
若是他还活着,晋王想见他一面。
若是他不在了,也不想只有一个衣冠冢了事。”
话说得很动听,但李顺节不是三岁小孩。
他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事。
“盖先生的话,某会转呈陛下。”
李顺节不卑不亢地说,
盖寓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是。在下也只是奉命送信,不敢强求。只是,在下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晋王对朝廷,是忠心耿耿的。当年先帝在长安受困,晋王不顾反对,举兵勤王,只为迎先帝回都。
如今陛下圣明,朝廷中兴,晋王是真心实意想为朝廷效力。”
盖寓顿了顿,
“这次晋王上表朝廷,请陛下下诏讨伐朱温,就是明证。
将军与我家晋王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旁人不懂,将军必然是懂得的。
若是有机会,还请在陛下面前,多为晋王美言几句。”
李顺节心中冷笑。
李克用想为朝廷效力?怕是另有所图吧。
但他面上不露,只是淡淡地说:
“先生放心,某一定转呈。”
“另外,我家晋王有交代,若朝廷愿出兵宣武,不仅占下的土地都归朝廷,河东还另有谢礼呈上。”
眼见李顺节没什么心动的模样,盖寓连忙凑近身子低语,手却暗中从衣袍中抓出一封密信。
“若将军可以说服朝廷,在下还有私礼相送。”
说着,盖寓比出一个“三”的手势。
按行情,这一根手指就代表一万贯,三根可就是三万贯!
这可实实在在是个大手笔啊!
李顺节不动声色得将密信塞入怀中,嘴上却没有一丝松动。
“放肆,我乃朝廷重臣,难道贪念你那点小小礼物?”
盖寓起身告辞。
李顺节让人送他出去,自己坐在偏厅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李克用在打听李存孝。
这说明什么?
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得请示陛下。
不过出兵之事,确实与朝廷有益,应该上书朝廷。
以当今圣上的性子,恐怕也会认可他的行动。
“来人。”
“在!”
“备马,某要写一封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另外,”
他略微一想,还是开口道,
“把刘参军叫来。”
不多时,刘参军,刘延,是李顺节的幕僚,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快步走进偏厅。
“将军,您找我?”
“坐。”
李顺节示意他坐下,然后把盖寓来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后面贿赂之事便随意隐过了。
“李克用在打听李存孝。这件事,某已经写了密报,派人送去长安。但某在想,他为什么突然来打听?”
刘延沉吟片刻:
“将军的意思是……”
“某在想,河东那边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朱温那边在搞鬼?”
李顺节皱着眉头,
“葛从周的人在汝州和玄甲军交过手,他应该看出了什么。如果他报告了朱温,朱温肯定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离间河东和朝廷,对朱温最有利。”
刘延点了点头:
“将军分析得有理。朱温现在进退维谷,最怕的就是朝廷和河东联手。
如果他能让河东和朝廷反目,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李克用。所以,他若是得知什么消息,一定会想办法让李克用知道,李存孝没死,而且投了朝廷。”
“李克用知道了会怎样?”
李顺节问。
刘延想了想:
“以李克用的脾气,知道了怕是会暴怒。他会觉得朝廷在挖他的墙角,会觉得李存孝背叛了他。
到时候,他可能会掉头来打朝廷,而不是打朱温。”
“所以朱温巴不得李克用知道。”
“正是。”
李顺节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可李克用没有暴怒。他派人来打听,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在犹豫。”
刘延眼睛一亮:
“将军是说,李克用也在权衡利弊?”
“对。他恨朱温杀了他的义子,不管是不是真的,他认定了是朱温干的。”
李顺节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所以他不会轻易掉头。他会先试探,看看朝廷是什么态度。如果朝廷愿意和他合作,他可能就不追究李存孝的事了。”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等陛下的旨意。”
李顺节转过身,
“在旨意到来之前,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整兵备战。”
李顺节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管李克用和朱温谁赢,河南府都是前线。某手里只有一万人,守城都有些困难,更别说主动出击了。
葛从周在汝州有一万五千人,随时可能北上。某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兵力补上去。”
刘延皱眉:
“可朝廷那边,一时半会儿调不出更多兵了。殿后军要守长安,玄甲军只有八百人,还要盯着北边……”
“所以某准备自己招兵。”
李顺节打断他,
“河南府周围已经恢复了不少生机,百姓们有饭吃,有地种。
但仍然有些年轻人,没有地,没有活路,整天游手好闲。
某便给他们一条出路,当兵。”
刘延有些犹豫:
“将军,招兵的事,要不要先请示朝廷?”
这李顺节毕竟只是朝廷将领,虽然还顶着山南西道招讨使的名号,却没有招兵权,
若是日后被政敌参上一本,那可真的够喝一壶的。
“来不及了。”
李顺节摇头,
“等朝廷的旨意来回一趟,少说也要十天。
十天之内,葛从周要是打过来,某拿什么挡?
更何况,新兵也要训练,早招一些,就早训练一些。
某先招,后奏。陛下会理解的。”
刘延想了想,点头道:
“将军说得是。我等一心为朝廷着想,完全不顾世俗眼光,即使日后被弹劾,也问心无愧。
只是,若是扩军,钱粮从哪里来?”
李顺节微笑,
“你忘了?张全义走的时候,留下了不少家底。”
刘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张全义在河南府经营了这么多年,积攒的钱粮多得吓人。
他走的时候虽然搬走了一部分,但城里的府库还是满满的。
李顺节进城之后,清点了张全义的库房,光是铜钱就有十几万贯,粮食有七八万石,布帛、耕牛、农具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钱粮,李顺节一直没有动。
他在等朝廷的指示。
但现在,他决定动用了。
“张全义已经投降朝廷,他的钱就是朝廷的钱。”
李顺节说,
“而某用这些钱招兵,是为朝廷保护河南府。天经地义。”
刘延笑了:
“将军说得对。末将这就去办。”
“等等。”
李顺节叫住他,
“招兵的事,某有几个要求。”
“将军请说。”
“第一,只招本地人。外地来的,一概不要。本地人有家有业,当兵是为了保家,不会轻易逃跑。外地来的,拿了安家费就跑,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刘延嗣点头。
“第二,优先招那些跟着张全义种过地、但没有分到田的年轻人。这些人能吃苦,听招呼,而且对张全义有感情。
张全义虽然跑了,但他在百姓心中的口碑不错。某用他的钱招兵,那些人会觉得是在替张全义效力,不会有抵触。”
刘延又点头。
“第三,”
李顺节站起身来踱步,
“安家费给足。每人五贯钱,十石粮,外加一匹布。比朱温那边的待遇高一倍。
某要让河南府的年轻人知道,当朝廷的兵,比当朱温的兵强。”
刘延瞪大了眼睛:
“将军,这……这太多了吧?每人五贯钱,十石粮,三千人就是一万五千贯钱、三万石粮。朝廷拨下来的军饷都没这么多……”
“早说八百遍了,张全义有的是钱。”
李顺节有些生气,
“他的库房里堆着十几万贯铜钱,放着也是放着。
与其让它们生锈,不如拿出来养兵。兵养好了,河南府就守住了。河南府守住了,朝廷就多了一块地盘。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刘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反对。
“末将这就去办。”
“去吧。三天之内,某要看到招兵的榜文贴满洛阳城。”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