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安城崇仁坊,崔府。
今晚的崔府格外热闹。
门前车马盈门,灯笼高挂,从傍晚开始,便有各色轿子、马车陆续停在门口。
门房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崔胤今日大宴宾客,请的不是别人,正是朝中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们。
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五姓七望,几乎一个不落。
今日的宴席的理由很简单,是崔胤新迎娶了一房妾室,
但其实谁都知道,崔胤请客,从来不是为了吃酒。
后院正厅,摆了四张大圆桌,桌上菜肴丰盛,酒水齐全。
二十余位朝臣围坐其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但若仔细听,那些笑声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崔胤坐在主位,一身绯色官袍,头戴幞头,面带微笑,举杯环顾四周。
“诸位,今日崔某设宴,一则是崔某有喜事,想借此与诸位叙叙旧;二则,”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有件事,想与诸位商议。”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崔胤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坐在左侧第一位的郑延昌身上。
郑延昌端着酒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诸位都是朝廷重臣,想必都听说了,李顺节在河南府擅自招兵的事。”
崔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此人不过是阉人养子出身,侥幸得了陛下信任,如今竟敢擅自动用府库钱粮,私自募兵。
招兵的榜文,某已经让人抄了一份,诸位可以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身旁的人传阅。
纸上写的,正是李顺节在洛阳张贴的招兵榜文,
“每人安家费五贯钱、十石粮、布一匹。”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五贯钱?十石粮?他哪来这么多钱?记得陛下只拨给了他一万兵马的用度啊?”
有人问。
“这还用想?自然是咱们的义成国公张全义留下的。”
崔胤淡淡地说,
“张全义在河南府经营多年,府库充盈。
李顺节进城之后,未经朝廷批准,擅自打开府库,拿张全义的钱粮招兵买马。”
“这不是越权吗?”
又有人说,
“招兵可是朝廷的事,他一个朝廷手下的将领,凭什么自己说了算?”
“就是。再说了,那什么张全义的钱粮,可全都是河南府的民脂民膏,凭什么让他李顺节随便挥霍?”
议论声越来越大。
崔胤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众人。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李顺节是皇帝的人,这一点谁都知道。
皇帝把一万精兵交给他,把河南府交给他,摆明了是要重用他。
可世家们心里不舒服,一个阉人养子,凭什么爬到他们头上去?
北司的权力,被皇帝收走了,这和他们无关,毕竟只是一群太监。
可南衙的权力,竟也被皇帝一点点架空。
这可意味着他们世家完全与军权切割,彻底成了空头司令。
朝堂上的要害位置,也全换成了皇帝的亲信。
甚至那些“天子亲军”,竟然也屡屡被破格提拔。
世家们空有声望,却没有实权,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
之前寺庙之事,世家们就准备给朝廷使个绊子,可却被有心人陷害,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如今终于等到李顺节擅自招兵,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由头。
“崔中丞,”
太原王氏的王溥放下酒杯,率先开口,
“按中丞的意思,是要弹劾李顺节?”
崔胤微微一笑:
“员外郎还真说中了。崔某确实有这个打算。”
“可李顺节是陛下的人。”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
“弹劾他,岂不是……”
“弹劾李顺节,是为了朝廷的纲纪,不是为了和陛下作对。”
崔胤正色道,
“李顺节擅自招兵,擅动府库,越权行事。三条罪状,哪一条都是死罪。
咱们身为朝廷命官,难道眼睁睁看着不管?
更何况,本官乃御史中丞,有弹劾奸邪之责,岂能因畏惧强权,便踌躇不前?
那朝廷要我等还有何用?”
厅内安静了一瞬。
范阳卢氏的卢彦弘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崔中丞说得有理。李顺节此举,确实有违祖制。若是人人都像他这样,朝廷还要法度做什么?”
卢彦弘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不苟言笑,是世家集团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了。
几个范阳卢氏的后辈立刻起身附和,
“下官附议。李顺节此人,出身卑贱,侥幸得志,如今竟敢擅自招兵,若不惩治,日后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
几个人一唱一和,厅内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崔胤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满意。他转向郑延昌,问道:
“郑侍郎,您也是德高望重的,您怎么看?”
郑延昌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某觉得,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李顺节擅自招兵,确实不妥。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
“不过,现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河南府初定,葛从周在汝州虎视眈眈。
李顺节招兵,虽然手续不全,但也是为了守土。若是此时弹劾他,会不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厅内安静了。
崔胤眯起眼睛,看着郑延昌。
他记得,年前的佛寺之变中,崔家被查,似乎就是郑家在背后做推手,虽无实证,但世家几乎心知肚明。
也正是因为此事,还在壮年的族兄崔昭纬不得不提前退休,提前把自己拉上位,成为崔家新的领头人。
所以崔胤对这个郑家的领袖的感情十分复杂,
既有恨,亦有感激。
“郑侍郎说得也有道理。”
崔胤点了点头,并没有翻脸,反而是好言相劝,
“可某想问一句,若是人人都以‘用人之际’为由,擅自做主,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
今日李顺节擅自招兵,明日别的将军擅自征税,后日再有人擅自割地,朝廷还管不管?”
郑延昌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崔胤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说服了,便继续说道:
“某已经让人拟好了弹劾的奏疏。明日早朝,某会第一个上疏。诸位若是有意,可以与某一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写好的奏疏,放在桌上。
“奏疏已经备好,诸位只需签上名字即可。”
厅内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犹豫,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低头不语。
王溥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下官附议。”
崔家出身的,也纷纷上前。
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也都在各自领袖的示意下,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有十几个人签了名。
崔胤看着那份名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头看向郑延昌:
“郑侍郎,您和郑家的人,都不签?”
郑延昌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桌前。
他拿起笔,看了看那份奏疏,然后放下。
“崔中丞,老夫不是不赞同你的意思。只是老夫觉得,这件事,应该再想想。”
他拱了拱手,
“时候也不早了,老夫就带着族人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走出了正厅,郑家出身的官员也纷纷道别。
崔胤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笑容不减:
“郑侍郎慢走。”
郑延昌出了崔府,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快,去宫里。”
他对车夫说,
“某要见陛下。”
车夫一愣:
“老爷,这么晚了……”
“快去!”
马车调转方向,朝皇城疾驰而去。
郑延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场景。
崔胤大宴宾客,当众提议弹劾李顺节。
十几位世家朝臣签名附议。
明日早朝,他们要一起发难。
崔胤啊崔胤,你这是在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