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明宫,宣政殿。
晨光透过殿顶的藻井洒落下来,将金碧辉煌的龙椅映得熠熠生辉。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肃然而立。
今日早朝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台下不少人眼皮底下带着青黑,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李晔从殿后走出来,坐上龙椅。
他今日穿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幞头,看上去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群臣,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赶着回去补觉。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少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皇帝,今天怎么这副德性?
平日里这个天子最是勤政,甚至看到上朝有打哈欠的臣子都要指出。
今天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反倒是自己打起了哈欠?
崔胤站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微微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轻飘飘的,但却令人感觉如芒在背。
“陛下,”
刘崇望率先出列,
“臣有本奏。河南府新定,李顺节将军连日加固城防,训练新兵,臣请陛下下旨犒赏三军,以励士气。”
李晔微微一笑:
“为朝廷出力,确实该赏。还有别的事吗?”
刘崇望疑惑地顿了一下,口称圣明,便退回班列。
紧接着杜让能出列:
“陛下,河东李克用上表,请朝廷下诏讨伐朱温。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应召集群臣详议。”
“详议?”
李晔摆了摆手,
“这有什么好议的,让朕回去想想吧。还有事吗?”
杜让能也退了回去。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皇帝今天怎么了?
平日里虽然不算事必躬亲,但至少会问几句,讨论讨论。
今天倒好,不管什么事,都是一句“知道了”打发,连问都不问。
景务修站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偷偷看了李晔一眼。
他是皇帝的贴心人,知道皇帝今天这副模样,八成是装的。
至于为什么装,他不知道,但他相信陛下自有道理。
“陛下,”
郑延昌出列,声音沉稳,
“臣有本奏。”
李晔看了他一眼,依旧懒洋洋的:
“郑卿有何事?”
“臣有本奏请陛下,请务必关注河南府军务。
李顺节将军虽然忠心耿耿,但擅自招兵一事,毕竟有违朝廷法度。
臣以为,应派员前往核查,以免日后生乱。”
此话一出,底下的世家大臣们纷纷眼神一亮,
合着你这老小子,当初没有签字是想单独露脸啊。
李晔点了点头:
“郑卿说得有理。朕会考虑的。还有别的事吗?”
郑延昌退回班列。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崔胤心中冷笑。
皇帝今天这副模样,要么是真的没睡醒,要么是在装傻。
不管哪一种,都是他的机会。
皇帝越是不想议事,他就越要议。
“陛下。”
崔胤终于出列,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李晔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懒洋洋的:
“崔卿有事?”
“臣有本奏。”
崔胤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但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双手捧着,目光直视李晔,
“臣要弹劾一人。”
“哦?弹劾谁?”
“臣要弹劾之人,便是,”
崔胤声音拔高了几分,
“陛下。”
殿内一片哗然。
弹劾皇帝?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杜让能和刘崇望纷纷脸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景务修的手甚至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就连郑延昌,虽然知道崔胤今日要发难,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弹劾皇帝。
“崔中丞!”
杜让能厉声道,
“你疯了?还弹劾陛下?这是什么话!”
崔胤面不改色,继续道:
“臣弹劾陛下,未能梳理政务,致使朝纲松弛,法度废弛。
李顺节擅自招兵,擅动府库,越权行事,三条罪状,条条当斩。
可陛下不但不追究,反而打算追认其行。
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李晔,等着他的反应。
李晔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温和的笑,甚至带着几分惭愧。
“崔卿说得对。”
李晔点了点头,
“朕确实有失察之过。李顺节擅自招兵,朕事先并不知情。这件事,是朕的错,也是朕昨日休息不佳,导致今日有些敷衍,这事是朕错了。”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皇帝认错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错了?
崔胤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皇帝会暴怒,会反驳,甚至会当场把他拿下。
可皇帝没有。
他认错了,而且认得很诚恳。
“陛下圣明。”
崔胤躬身道,
“臣不是要为难陛下,臣只是希望陛下能明察秋毫,整肃朝纲。李顺节之事,臣已经拟好了弹劾奏疏,请陛下过目。”
他将手中的奏书递了上去。
张寺人接过,转呈李晔。
李晔接过奏疏,展开,慢慢看了起来。
奏疏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
从李顺节的出身说起,到他在河南府的所作所为,再到擅自招兵的罪状,最后请求皇帝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李晔看完,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
“崔卿这份奏疏,写得很用心。”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朕会认真考虑的。还有别的事吗?”
崔胤眉头一皱。
就这样?
他本以为皇帝会当场表态,或者至少问几句。
可皇帝只是说“会认真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陛下,”
崔胤追问道,
“李顺节擅自招兵,证据确凿。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免李顺节,押回长安受审。”
李晔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懒洋洋的,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崔卿,朕说了,朕会认真考虑。你急什么?”
崔胤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殿内,其他世家大臣也开始附和。
王溥出列:
“陛下,崔中丞所言极是。李顺节擅自招兵,罪不可恕。臣请陛下严惩。”
卢彦弘跟着出列: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十几位朝臣纷纷出列,齐声请求严惩李顺节。
声势浩大,气势逼人。
李晔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说了,朕会认真考虑。你们跪在这里,是想逼朕当场做决定吗?”
殿内安静了。
崔胤抬起头,看着李晔。
那双眼睛里的懒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怒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臣不敢。”
崔胤低下头,
“臣只是为国事担忧,望陛下明鉴。”
话音刚落,王溥也跟着跪了下去:
“陛下,崔中丞所言句句属实。李顺节擅自招兵,罪证确凿。
若陛下不治其罪,臣恐天下人效仿,届时朝廷法度形同虚设!”
“臣等一片赤诚,皆为社稷着想,请陛下明断!”
卢彦弘也缓缓跪下,声音沉稳却不失力度: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臣等无不钦佩。然李顺节之事,涉及朝廷纲纪,臣等不敢不言。”
一个接一个,十几位世家朝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绯色、青色、绿色的官服铺满了宣政殿的金砖,远远望去,像是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殿内只剩下杜让能、刘崇望、景务修、郑延昌等寥寥数人还站着。
李晔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朝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宣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崔胤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金砖,姿态卑微,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在等,等皇帝开口。
皇帝只要开口,无论是答应还是拒绝,他都有应对之策。
答应,便是李顺节倒台,兵权分割,世家赢。
拒绝,那就是皇帝包庇权臣,世家更有理由发难。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亏。
可皇帝就是不开口。
一息,两息,三息。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李晔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崔胤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抬起头,想看看皇帝的表情,却发现李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崔卿,”
李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崔胤一愣,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道:
“臣为社稷跪,不疼。”
“好一个为社稷跪。”
李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龙椅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李顺节乃是朕亲封的持节将军,有先斩后奏之权,现在已经为朝廷收复了东都,你们这群忠臣,不想着赞赏恭贺,反倒过来弹劾?”
“陛下圣明,”
崔胤咬了咬牙,决定换个角度,
“臣不是要为难李顺节将军。臣只是担心,若是人人都像他这样,不经请示便擅自做主,日后朝廷的法度形同虚设。
臣身为御史中丞,不得不上疏。请陛下明鉴。”
说完,他伏身叩首,姿态卑微至极。
身后的世家朝臣们也纷纷叩首,齐声道:
“请陛下明鉴!”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杜让能终于忍不住了,出列道:
“陛下,崔中丞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一片忠心。臣以为,李顺节招兵之事,可以再议。不如先派员前往河南府核查,再作定夺。”
他是丞相,连接着皇帝和朝臣,此时出列,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朝臣没有接,李晔更没有接。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又看了看杜让能,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杜让能心里咯噔一下。
“杜相公,你是朕的宰相,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
李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核查?核查什么?核查李顺节有没有把刀磨快?核查他有没有把城墙加高?核查他有没有多招了几个兵?”
杜让能张了张嘴,退回了班列。
李晔转过身,走到丹墀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崔胤以及其身后的群臣。
“起来,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站起身来,退回去,朕既往不咎。”
一息,二息,无人应答,无人起身,
最终还是跪在最前面的崔胤夹杂着哭腔开口:
“臣等不是与陛下作对,臣等是不忍看刚中兴的大唐重新堕入黑暗,是要还我大唐一片朗朗乾坤!”
“哈哈哈哈——”
李晔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好啊,好啊!好一个黑暗,好一个朗朗乾坤!都听到了吗?
这才是我大唐的忠臣,是大唐的脊梁啊!
平日不声不响,今日一齐给朕逼宫来了!”
他猛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声暴喝:
“来人,来人啊!
左右千牛卫!羽林卫!龙武卫!神武卫!
进宫!进宫!给朕拿了这群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