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整齐划一,震得宣政殿的地砖都在微微颤抖。
转眼间,成百上千的甲士早已闯入殿内,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些大臣围了个水泄不通。
崔胤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
这个皇帝,怎么真的敢动刀兵?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丹墀上的李晔。
那个年轻人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一种崔胤从未见过的怒火。
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终于决堤的愤怒。
崔胤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赌错了?
他想起年前佛寺案的时候。
那时崔家牵扯其中,甚至属于首恶,
那时崔家的隐田隐户被查,寺产被没收,甚至官至侍郎的崔昭纬也顶不住压力,不得不告老还乡。
可最后呢但皇帝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拿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族侄,甚至还为了安抚崔家,将他重新提拔起来,然后就收了手。
那时候的皇帝,还是笑着的。
即使是在抄家、砍头、追缴钱粮的时候,那个年轻皇帝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那个皇帝一直在说,定是下面的人狐假虎威,才会让不法分子钻了空子。
那个皇帝还说,清河崔氏是大户人家,是朝廷统御四海必不可少的肱骨之臣。
所以,他以为皇帝不敢动世家,以为皇帝只是想做做样子,以为皇帝和先帝一样,最终会被世家逼回谈判桌上。
可今天,皇帝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暴烈的愤怒。
“陛下!”
崔胤的声音早已不像一开始般从容,甚至开始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臣等无罪!臣等只是进谏!大唐自有法度,谏官言事,不罪不诛!
陛下若是因臣等进谏便刀兵相向,那与桀纣何异?”
他抬起头,直视李晔,声音越来越高。
“陛下!臣等死不足惜,可天下人会怎么看?史官会怎么写?
陛下今日杀了进谏之臣,明日谁还敢为朝廷说话?后日谁还敢为社稷进言?”
身后的世家朝臣们也纷纷叩首,齐声高呼:
“陛下息怒!臣等无罪!”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气势。
若是不明不白的路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准还真把地上这群世家认成宁死不屈的直臣了。
崔胤跪在最前面,心跳如擂鼓。
他在赌。
赌皇帝不敢杀他。
大唐立国二百余年,从未有过因进谏而杀大臣的先例。
太宗皇帝时,魏征当面顶撞,太宗也只是摔了杯子,没有杀他。
玄宗皇帝时,张说、张九龄多少次忤逆圣意,也不过是被贬官外放。
杀谏臣,是昏君所为。
是桀纣之行。
这是世人公认的。
崔胤赌皇帝不敢背这个骂名。
只要皇帝不杀他,那他崔胤就有的是机会和办法,
将今日朝堂之事宣传天下,发酵,用舆论和群臣,压垮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
可他忘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太宗,不是玄宗,甚至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笑着的皇帝”。
李晔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进谏?
他们管这叫进谏?
十几个人串联好了,提前写好奏疏,当庭发难,跪在地上不起来,逼皇帝当场做决定,
这叫进谏?
这叫逼宫,这是结党营私!
若不是郑延昌昨晚偷偷报信,或许他今日还真就被架在火上了!
他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在忍。
忍杨复恭的跋扈,忍张濬的狂妄,忍李茂贞的骄横,忍世家的傲慢。
他笑着和每一个人周旋,笑着让步,笑着妥协。
在这个乱世,若一切按法度,那些叛臣贼子早死八百遍了。
是他一直在两头做人,一会扮白脸,一会又去扮红脸。
佛寺案时,他本有充足的把崔家连根拔起,至少可以把他们驱逐出朝堂之外,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时机未到,赶走了,他们的影响力也不会减少。
可今天,他不想忍了。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东汉亡于党锢之祸,西晋亡于八王之乱,唐亡于牛李党争。
再往后数,依旧有东林党,阉党,等等,数不胜数。
每一次,都是世家门阀和权贵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倾轧,把国家拖进深渊。
他们不在乎百姓死活,不在乎社稷存亡,只在乎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而今天,这群人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为了朝廷”“为了社稷”,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拆朝廷的台,都是在为自己揽权做准备。
李顺节在河南府招兵,有没有私心暂且不论。
可如今这个时机去弹劾,在他正在军前战斗的时刻弹劾,是为的什么?
到时候,若是逼急了,李顺节直接带着大军和东都投降朱温都有可能!
可他们在乎吗?他们有脑子吗?
他们想都没想过!
他们在乎的,是一个“阉人养子”爬到了他们头上,是一个不属于世家集团的人掌握了兵权。
所以他们要弹劾他,要罢免他,要把东都这些能打的兵的兵权抢回来。
至于朝廷怎么样?国家怎么样?
这与世家何干?
李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
“进谏?你们这也叫进谏?”
他走下丹墀,一步一步朝崔胤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崔胤,朕问你,你们昨夜在崔府聚会,都商议了什么?”
崔胤浑身一震。
“你大宴宾客,请了五姓七望的数十位朝臣。
席间,你拿出写好的奏疏,让众人签名附议。然后约定今日早朝,一起发难。”
李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问你,这叫进谏?还是叫结党营私?”
殿内一片死寂。
崔胤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没想到,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明明已经刻意阻隔了消息,把察世监的人都支开了,竟然依旧无用。
“你弹劾李顺节,说他擅自招兵、擅动府库、越权行事。
那朕倒要问问你,你崔胤,一个御史中丞,有什么资格在私下聚会中串联朝臣、拟定奏疏、约定同时发难?”
李晔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是御史中丞,不是宰相!你有什么权力替朝廷做决定?”
崔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呢?”
李晔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世家朝臣,
“你们一个个,都是朝廷命官,吃着朝廷的俸禄,穿着朝廷的官服。可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挖朝廷的墙角!
李顺节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捅刀子。他在替朝廷收复失地,你们在替自己争权夺利。”
他走到王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员外郎,你附议弹劾李顺节。那朕问你,如果葛从周打过来,河南府丢了,你愿意把你家财拿出来募兵为国吗?”
王溥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不愿意。”
李晔替他回答了,
“你们全都不愿意。你们只会动嘴皮子,只会写奏疏,只会跪在这里逼朕。
让你们出钱出粮,你们比谁都抠。让你们上阵杀敌,你们比谁都怂。”
他转过身,走回丹墀,站在最高处,俯视着所有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朝廷,可你们心里装的只有自己。你们不在乎河南府会不会丢,不在乎葛从周会不会打过来,不在乎朝廷的将士会不会死。
你们只在乎,李顺节那个‘阉人养子’,凭什么爬到了你们头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崔胤跪在地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以为皇帝会退让,会妥协,会和以前一样笑着打圆场。可这一次,皇帝没有笑。
他不但没有笑,还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结党营私。
这四个字,比擅自招兵重一万倍。
擅自招兵,最多是罢官免职。
结党营私,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陛下,”
崔胤的声音沙哑,
“臣等没有结党营私。臣等只是……”
“只是什么?”
李晔打断他,
“只是恰好都写了同样的奏疏?恰好都在今天上朝?恰好都跪在这里不起来?崔胤,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崔胤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杜卿,朕有些健忘了,结党营私按我大唐律是什么罪过啊?”
李晔没有松口,转身询问嘴巴早已因震惊而张得大大的杜让能。
那杜让能虽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但儒学大家的底蕴在,这样简单的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回陛下: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
诸阿党附下,共相蒙蔽,陷君于恶者,绞!
奸邪进谗言,左使杀人者,斩!”
每个字,都像是在敲打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的心脏。
“诸卿还有何话要说?朕今日就算斩了你们后世,也只会称赞朕杀伐果断!”
话音未落,周遭甲士齐齐出刀。
他们可不是以往那些少爷兵了,
如今这些将士清一色全由天子门生领导,精神面貌截然一新。
不说能打多硬的仗,至少听皇帝话这件事,是可以百分百做到的。
好一个杜让能,好助攻!
李晔看着大事一定心下大喜,看向杜让能的眼神也更多几分喜色,
他哪里记得什么唐律?此前不过是猜测罢了
但现在有了法律依据,做事也更加挺直腰杆。
“回陛下,我范阳卢氏并没有与崔中丞结党,昨日只是去其府上吃婚宴,那字也是臣喝醉后挥毫所致,实际并没有弹劾李将军的意思,甚至还很敬佩。”
卢彦弘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
他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姿态卑微至极。
崔胤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卢彦弘。
这个老狐狸!
昨晚在崔府,他是第一个签字的,也是话说得最狠的,说什么,
“李顺节此人,出身卑贱,侥幸得志,如今竟敢擅自招兵,若不惩治,日后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
现在呢?喝醉了?
还挥毫所致?怎么能有这么厚的面皮!
崔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老脸。
但卢彦弘没有看他,继续伏身叩首,声音愈发诚恳:
“陛下圣明,李顺节将军收复东都,功在社稷。臣等昨日酒醉,被人利用,签了那不该签的字。
臣刚刚清醒,方知上当。臣愿以私财资助李将军,以赎前罪。”
他再磕了一个头,又补了一句:
“臣以为,李将军之才,守城犹嫌不足。若朝廷给他足够的兵马,他定能打出去,替陛下收复更多失地。”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打出去?
卢彦弘这是在给皇帝递刀子啊,你们不是弹劾李顺节擅自招兵吗?
我作为皇帝的忠臣,不但不弹劾,我还支持他打出去。
不但支持,我还出钱。
崔胤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知道,卢彦弘这是在切割,赤裸裸的切割。
用自己的“支持”来撇清与“弹劾”的关系,用私财资助来表忠心。
这个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比他强十倍。
李晔站在丹墀上,看着卢彦弘伏身叩首的姿态,嘴角微微上扬。
卢彦弘这个人,他了解。
是如今范阳卢氏的当家人,世家集团中的“硬骨头”,也是出了名的“识时务”。
当年卢氏在安史之乱中站错了队,差点被灭族,是卢彦弘的祖辈力挽狂澜,投靠了朝廷,才保住了家族。
从那以后,卢氏就学会了一点,那就是:永远不要和赢家作对。
今天,卢彦弘显然认为,皇帝是赢家。
“卢卿有心了。”
李晔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起来说话。”
卢彦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他的示范效应是立竿见影的。
殿内,其他世家朝臣也开始纷纷表态。
“陛下,臣也是被蒙蔽的!”
“臣愿捐钱资助李将军!”
“臣对李将军绝无不敬之意!”
一个接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方才还铁板一块的“弹劾联盟”,转眼间土崩瓦解。
崔胤跪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和他一起“为国除奸”的同僚们,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反水、切割、表忠心,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皇帝,是输给了人性。
他以为世家是一条心,以为世家会团结一致,共同对抗皇帝的“专权”。
可他忘了,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懂得,
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家族不能丢。
为了家族,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崔胤,甚至是整个崔家。
“崔胤,”
李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你还有什么话说?”
崔胤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一开始的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崔胤忽然明白了。
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杀了他,他崔胤就成了“因进谏而死”的忠臣,成了世家用来攻击皇帝的旗帜。
可如果世家自己都反水了,都切割了,他崔胤就只是一个“结党营私”,甚至还没有成功的罪臣,死不足惜。
“臣……”
崔胤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臣无话可说。”
“好。”
李晔点了点头,
“那就听旨。”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崔胤,身为御史中丞,妄图勾结朋党,扰乱朝纲,罪在不赦。
即日起,罢去御史中丞之职,押入大理寺狱,待罪听审。”
崔胤伏身叩首,没有辩解。
他知道,辩解已经没有意义了。
“卢彦弘、王溥、崔贻、李纾……”
李晔念了一长串名字,
“身为朝廷命官,附议朋党,本应同罪。但念尔等认罪悔过,愿捐资赎罪,从轻发落。夺俸一年,降职留用,以观后效。”
被点到名字的人纷纷叩首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至于其他人,”
李晔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其余朝臣,
“念在初犯,罚俸半年,下不为例。”
“谢陛下隆恩!”
“既然没事了,那就退朝吧,哦,对了,卢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