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星稀，大明宫清思殿内却烛火通明。
李晔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不是奏疏，是度支司今日送来的钱粮册子，以及今日表忠心的世家们递上来的“表忠心钱”。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睛发酸，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全义留下的家底，加上清查佛寺收上来的钱粮，林林总总加起来，铜钱有四十余万贯，粮食有三十多万石，布帛、耕牛、农具更是不计其数。
世家们上缴钱，光现钱就有5万贯。
总计钱四十万贯。
粮三十万石。
李晔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
一个士兵一年的军饷、粮草、衣甲，折合下来大约需要二十贯钱、十五石粮。
四十万贯、三十万石，够养两万新兵整整一年。
两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跳了一下，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
兵在精不在多。
他手里能打仗的将领，李存孝算一个，李顺节算一个。
李存孝在河南府北边盯着葛从周，李顺节在洛阳守城。
其余人等，包括殿后军的几个都校尉，要么是天子门生破格提拔的，资历尚浅，没打过硬仗，要么就是世家子弟混日子的，老迈不堪用的。
就算招了两万新兵，谁来练？谁来带？
别到时候，又是一堆吃干饭的。
李晔叹了口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官家，时辰不早了，下人命御膳房温了一碗粥，官家吃下早些歇息吧。”
张寺人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几碟小菜和一碗热粥放在案角。
李晔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端起了粥碗。
李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朝堂上崔胤说的那些话。
“李顺节擅自招兵，擅动府库，越权行事，三条罪状，条条当斩。”
当时他只觉得崔胤是在结党营私，是在逼宫，是在维护世家的利益。
可现在，夜深人静，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擅自招兵。
擅动府库。
越权行事。
每一条，都是事实。
他之所以没有治李顺节的罪，是因为他需要李顺节守在河南府，是因为他相信李顺节不会反。
可这个“相信”，有几分把握？
李晔闭上眼睛，想起了一些事。
他是穿越者。
他读过史书。
他记得，历史上的李顺节，不，那时候还叫杨守立。
在帮唐昭宗扳倒杨复恭之后，就被唐昭宗抛弃了。
不是因为他不忠，是唐昭宗不敢信，但至于为什么不敢信，历史书上则是模棱两可。
是李顺节早有反意？还是唐昭宗单纯不敢相信武人？
李晔作为后世人并不敢妄下定论。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顺节并不一定是忠臣。
而一个手握精兵，钱粮满满的将军，又占住了洛阳这样的四通八达之地，会做什么？
李晔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张寺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奴在。”
“崔胤昨晚在崔府聚会，察事监的人进去没有？”
张寺人摇头：
“回陛下，赵统领昨夜就传过话，说是崔府上下只用老人，没有一个外人。察事监的人在外围盯了一夜，只看到人进人出，听不到里面说了什么。”
张寺人垂手而立，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倾向。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皇帝因为多疑而自毁长城，也见过太多太监因为多嘴而身首异处。
所以他学会了，皇帝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皇帝不问的，他一个字不多说。
李晔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的声响。
“那朕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弹劾李顺节的？”
他明知故问，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寺人躬身道：
“回陛下，是郑侍郎连夜进宫报的信。郑侍郎说，崔中丞在席间拿出奏疏，让众人签名附议，约定今日早朝一起发难。郑侍郎假意推脱，提前离席，赶来宫中禀报。”
李晔点了点头。
郑延昌。
最近几次对世家的绝地反击，都有郑家的帮助，看来过几天需要给他们一些甜头了。
若不是他冒雨连夜进宫，自己今天早上就会被蒙在鼓里，被崔胤打得措手不及。
可郑延昌能进去，是因为他是世家的人，是崔胤的“盟友”。察事监进不去，他的人进不去世家的圈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张寺人，你说，”
李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寺人，
“李顺节这个人，朕能信吗？”
张寺人一愣，不敢贸然回答。他揣摩着皇帝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
“官家，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老奴在宫里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将军。有的忠心耿耿，有的狼子野心。
可老奴觉得，人心这东西，最难猜。猜来猜去，反而容易猜错。”
李晔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会说话。”
“老奴不敢。”
张寺人低下头，
“老奴只是觉得，官家今日刚在朝堂上压住了世家，若转身就怀疑前线的将军，传出去，恐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李晔沉默了。
这老太监倒说得对。
他今天刚在朝堂上斩钉截铁地说“李顺节招兵是为了朝廷”，若转头就派人去查他、盯他、防备他，那和崔胤有什么区别？
可他不能不想。
他是皇帝。
皇帝的责任，就是怀疑。
李晔走回御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些钱粮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晃动，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索性便将册子全部推倒，身子躺下去，闭目养神。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
唐玄宗信安禄山，安禄山反了。
德宗信卢杞，卢杞祸国。
懿宗信田令孜，田令孜专权。
每一个皇帝，都曾真心信任过某个人，可那个人最终都辜负了信任。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坏人，是因为权力会腐蚀人，是因为环境会逼人。
李顺节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人？
李晔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李顺节，手里有一万三千精兵，占据着洛阳，钱粮充足，四通八达。
如果他真的想反，天高皇帝远的，朝廷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李存孝只有八百人，挡不住他。
殿后军只有三千人，守长安都不够。
到时候，他李晔就再次变为一年前的唐昭宗，甚至更糟！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是他把兵权交给了李顺节，是他让李顺节去拿下洛阳，是他追认了李顺节的招兵。
李晔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李顺节能做大。
河南府是东都，是朝廷东出的桥头堡。
只有李顺节的势力足够强大，才能挡住葛从周，才能震慑朱温，才能让朝廷在关中以东站稳脚跟。
他需要李顺节壮大。
他又害怕李顺节壮大。
这种矛盾，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互相撕咬。
李晔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他终于理解了历史上那些皇帝。
赵匡胤为什么要杯酒释兵权？
不是因为那些将领不忠心，是因为他害怕。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蓝玉？
不是因为蓝玉真的想反，是因为他害怕。
每一个皇帝，到了那个位置上，都会害怕。
害怕失去权力，害怕被人背叛，害怕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毁在别人手里。
而他李晔，即使是一个来自千年以后的穿越者，也逃不过这个宿命。
“张寺人。”
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朕要是派人去河南府，暗中盯着李顺节的一举一动，他会发现吗？”
张寺人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官家，李将军在河南府经营了这些日子，身边肯定有不少亲信。
若是派生面孔去，怕是瞒不住。若是派察事监的人去，赵统领手下那些人，做别的事还行，盯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老奴觉得，悬。”
“那朕该怎么办？”
李晔的声音有些疲惫，
“什么都不做？等他真的反了，朕再后悔？”
张寺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官家，老奴斗胆说一句。李将军会不会反，老奴不知道。
但老奴知道，如果官家派人去盯他，他迟早会知道。知道了，心里就会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想自保。
自保的手段，无非两种，要么交出兵权，任人宰割；要么先下手为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老奴在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有些反贼，不是自己想反，是被逼反的。”
李晔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寺人。
这个老太监，平时谨言慎行的，一句话都不多说，只是做好自己的事，可今天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了。
李晔看向这个老太监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审视。
“你的意思是，朕不能派人去盯他？”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张寺人连忙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
“老奴从不敢妄议朝政，老奴今晚说这么多，都是是心疼官家，老奴虽才服侍官家不到一岁，却已被官家折服，
老奴深信官家日后定是比肩咱们太宗皇帝，超过什么秦皇汉武甚远的。
可官家这一年来，几乎夜夜都是丑时睡，寅时起，若还为此等事情操心，那实在是那些为人臣的大不敬了。
老奴业不敢为那李将军作保，只是觉得，官家若是信他，就大大方方地信。若是不信，就早早地换人。最怕的，是嘴上说信，心里不信。
那样，既害了将军，也害了朝廷，更是害了官家。”
李晔沉默了。
这老太监原本只是来顶替景务修伺候自己的，没想到竟说出这么有感情的话来。
虽然说的道理简单，却最是实用
是啊，就该大大方方地信。
若是做不到，那就早早地换人。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换人？换谁？
谁能顶替李顺节的位置？
谁能在河南府挡住葛从周？谁能替他守住东都？
没有人。
他没有别的人可用。
一个都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李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着，你年纪也不小了，”
那张寺人顿了半晌才站起身来，却将衣袖捂住脸颊，一副刚痛苦过的模样。
看着这tai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是古训，是理想状态。
可现实中，有几个皇帝能做到？
李世民做到过，所以他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可那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李世民自己就足够牛，足够年轻，他根本不怕手下人反。
而手下人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年纪可以造反。
而在李世民之后呢？
李晔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选择。
他必须赌。
赌李顺节不会反。
赌他的信任，能换来忠诚。
赌他今天的决定，不会成为明天的灾难。
“张寺人。”
李晔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沉稳。
“老奴在。”
“你明日去跟赵成说，就说是朕的意思，让河南府察事监的所有人手，全部调回长安。一个不留。”
张寺人一愣：
“官家，那河南府那边……”
“不盯了。”
李晔摆了摆手，
“朕说了信他，就信他。派人盯着，反而显得朕小气。”
“遵旨。”
“另外，”
李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手谕，
“从度支司拨五万贯钱，运往河南府，赏赐李顺节大军。
就说，朕知道将士们辛苦，这点钱，让他们买酒吃肉，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张寺人双手接过手谕，躬身道：
“官家圣明。”
“还有。”李晔又写了一道手谕，
“李顺节加封检校太尉，赐金鱼袋。他的部下，有功的一并升赏。
让兵部拟个名单上来，朕亲自过目。”
“遵旨。”
张寺人捧着两道手谕，转身要走，又被李晔叫住了。
“等等。”
“官家还有何吩咐？”
李晔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派人告诉李顺节，朕在长安，等他再传捷报。”
张寺人深深一揖：
“老奴明白。”
他退出清思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晔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做出了决定。
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
他把察事监的人从河南府撤了回来，把钱粮送了过去，给李顺节加了官、进了爵。
如果李顺节下定决心要自立门户，其实这一步无疑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他就是在告诉李顺节：朕信你。
可他的心里，真的信吗？
李晔苦笑一声。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资治通鉴》，司马光在最后写了一句，
“疑则勿任，任则勿疑。”
他做到了后半句。
可前半句呢？
他做不到。
但他没有选择。
“但愿，”
李晔低声自语，
“朕没有赌错。”
窗外，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大明宫的烛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