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春风从邙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穿过洛水两岸的柳树林，拂过城墙上的旌旗，最后钻进李顺节的鼻孔里。
他站在宫城阙楼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闻到春天该有的味道。
明明已经是春日，但刺骨的寒冷却依旧未退。
这些天，洛阳城南的校场上从早到晚都是喊杀声。
新募的三千新兵，分成了六个营，每天卯时出操，酉时收队，中午只歇一个时辰。
老兵们拿着藤条，谁的动作不规范就抽谁。
那些年轻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练，手上磨出了血泡，胳膊肿得像萝卜，但没有一个人退出。
五贯钱、两石粮、一匹布。
这些安家费，够他们的家人吃半年。
拿了朝廷的钱，就要替朝廷卖命。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顺节看着校场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兵，是他招的，是他练的，将来也会听他指挥。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他们变成自己的私兵，而不是朝廷的官军。
毫不客气的说，他们现在只知道有李将军，而不知道大唐。
就算他现在要求这些新兵去反抗长安那位，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我李顺节，似乎也有了自己的势力。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悄悄爬进了他的脑子里。
“将军。”
刘延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长安来的。”
李顺节接过信，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信的内容让他皱眉，是信的来源。
这封信，是察事监的人送来的。
正是那个专门为皇帝服务的情报部门。
同时也是他之前最恐惧的机构，只要他们发现了自己的野心，告诉皇帝，如今自己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一瞬间被夺去。
难道说，他们已经知道什么了？
但越看，李顺节的眉头皱的越深，不是害怕，而是疑惑。
信上说，陛下已经下令，将河南府所有察事监的人手全部调回长安，一个不留。
信的最后，那个送信的人还特意加了一句：
“这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意，赵统领亲自安排，李将军好自为之。”
李顺节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察事监撤了？
陛下的耳目，撤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刚到洛阳的时候，赵成派了几个察事监的人来“协助”他。
那几个人名义上是传递情报、监视葛从周的动静，实际上在做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皇帝不放心他，派人盯着他。
他理解。
换他是皇帝，他也不会放心一个手握重兵的降将驻扎在洛阳这样的重镇。
所以他装作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
招兵，训练，加固城防，和葛从周对峙。
他知道如今长安那位是一个很大度的皇帝，只要问心无愧，他也一定不会冤枉自己。
但问题就是他李顺节问心有愧啊！
他不是想反，只是单纯想为自己找后路，毕竟对手可是朱温李克用。
他对自己向来自信，可与这两位成名已久的枭雄一比，他觉得自己瞬间就矮了一头。
与其中任何一位对垒都会让他压力山大，更别提现在是在两人夹缝中生存。
所以他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两不得罪，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也是他在杨复恭手下活这么久的绝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他了解当今天子，他虽平日里看似谨小慎微，但一看到机会，就敢梭哈，是个隐形的赌徒。
皇帝赌不赌徒和他无关，可如今桌上的筹码可是自己啊！
要是输了，那他好不容易爬到现在的位置，不就全都作废了？
所以他只能一边扩大自己的势力，一边准备两头不得罪。
只为了瞒住皇帝。
可现在，皇帝把察事监的人撤了，而且是大张旗鼓地撤的。
这意味着什么？
李顺节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皇帝真的信任他了，觉得不需要再派人盯着他了。
第二种可能，也是他觉得最有可能的，那就是皇帝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因此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那长安那位会用什么方法监视他呢……
他正想得入神，楼梯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
一个亲兵跑上来，气喘吁吁，
“长安来天使了！已到城门外十里，是宫里的张公公亲自带队，随行有禁军数百骑，步卒五百，还拉着上百车东西！
还让将军召集新兵营，与都尉以上将领，说是有天子诏书要宣读！”
李顺节猛地睁开眼睛。
天使？
张公公？
几百车？
天子诏书？
他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张公公？是陛下身旁那位么？”
李顺节已经尽力克制了身体的颤抖，但气息依旧有些不稳，
好在下人也都慌张无比，没有发觉自己的失态。
“回将军，正是。”
“那还不快快遵旨？千刀杀的，难不成你想抗旨？
给本将传令下去，即刻集合新兵营，所有都尉以上将领到南校场候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天使驾临，不可怠慢。打开城门，某亲自去迎。”
“遵命！”
亲兵转身飞奔而去。
李顺节站在阙楼上，望着北方的官道。
远处，黑压压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最前面是一面明黄色的旗帜，那是天子的使节旗。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转身下楼。
“罪将不知天使降临，特来拜见天使！”
城门刚开，李顺节一个滑跪磕倒在地，身上的灰朴朴的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下。
“哎呀哎呀，将军，快快请起！你可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只是个替官家传个话的贱奴，将军这大礼可真是给老奴折寿啊！
若是被官家瞧见，老奴这老命休矣！”
前排一匹高头大马之上，张寺人老脸一惊，当即翻身下马，就将李顺节扶起。
这一扶，不仅扶起了李顺节的身体，也扶住了他忐忑不安的心。
李顺节知道，至少现在，天子没有想着清算他，他还有机会。
李顺节正想与张寺人客套客套，吃喝一条龙先安排着，之后什么就都在不言中了。
却被张寺人拦下：
“将军啊，如今国朝艰难，不少将士尚且难以温饱，老奴一残缺之人，更不能享受着，还是让老奴赶紧完成官家的任务，让老奴回去复命吧。”
拗不过这太监，李顺节只好将张寺人一行人引往众将集合之地。
南校场上，三千新兵已经列队完毕。
六个方阵，黑压压地站满了半个校场。
经过小半个月的训练，这些年轻人已经褪去了刚入伍时的青涩和散漫，站姿笔挺，目光前视，虽然手里的兵器还是木制的，但那股精气神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高级将领们站在方阵前列。
刘延、王茂、赵弘……这些都是李顺节从长安带出来的几个都校尉，此刻一个个甲胄整齐，面色肃然。
李顺节走到点将台上，站定。
他身后，是“唐”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士们！”
李顺节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陛下派天使前来犒军！所有人听令——肃静！”
三千多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不多时，张寺人走进了校场。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紫色袍服，头戴幞头，腰佩金鱼袋，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明黄色的诏书和锦盒。
三十骑最精锐的禁军甲士列队两侧，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张寺人走到点将台上，与李顺节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面朝三千将士，展开诏书。
“圣旨到——李顺节及河南府全体将士接旨！”
声音尖细，却中气十足，在校场上空回荡。
李顺节率先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臣李顺节，恭迎圣旨！”
身后，三千将士齐刷刷地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张寺人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前亲军都指挥使、山南西道招讨使李顺节，奉命东征，克复东都，功在社稷。
即日起，加封检校太尉，领东都留守，赐金鱼袋，赏钱一万贯。”
“麾下将士，用命杀敌，朕甚嘉之。拨钱五万贯，犒赏三军，按功分赏。”
“新募士卒三千人，着即追认军籍，与殿前亲军同等待遇。军饷、粮草、衣甲，一应俱全额拨付。”
“钦此。”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千新兵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洛水上空回荡，惊起了河滩上的几只白鹭。
老兵们几乎是当场落泪，新兵们更是激动地不顾军容。
五万贯赏钱、追认军籍、和中央军同等待遇。
这是什么概念？
其中最轻的那个赏钱。
五万贯拨给一万将士，就算中间克扣，分到基层士兵手中的也至少得有两三贯。
两三贯什么概念？
这两三贯铜钱绝对够一个三口之家温饱一年了！
而且，这是长安的那个年轻皇帝给他们的！
是那个他们从未谋面、却给了他们一切的人。
“万岁！万岁！”
欢呼声还在继续。
张寺人收起诏书，转过身，双手递给李顺节，低声道：
“李将军，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李顺节接过诏书，恭恭敬敬跪下道：
“臣恭听。”
张寺人凑近了些，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说
‘朕信你。河南府，朕就托付给你了，一切由李卿全权处理，事先无须与朕商议，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李顺节的身体微微一震。
信你。
这两个字，比十万贯钱都重。
而且，这是对一个心里有愧的人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抱拳道：
“臣，必不负陛下。”
张寺人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李顺节转过身，面对三千将士。
他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面孔，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希望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是他招的，是他练的。
但从今天起，他们也是朝廷的兵了。
皇帝的一道诏书，就把他们从“李顺节的私兵”变成了“大唐的官军”。、
从此以后，他们领的是朝廷的军饷，吃的是朝廷的粮草，穿的是朝廷的衣甲。
他们效忠的不再是他李顺节一个人，而是大唐天子，是长安的那位年轻皇帝。
若是如今，再让这些人跟着自己单干，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是一笔天文数字。
李顺节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皇帝对他越好，他就越不敢反。
是不敢，也是不忍，更是不能。
“将士们！”
李顺节抬起手，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三千双眼睛看着他。
“陛下犒赏三军，这钱五万贯，就在此处当众发放！人人有份！”
校场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李顺节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欣喜若狂的将士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做出了决定。
至少现在，他必须效忠这个无条件信任他的皇帝。
他要守住河南府，挡住葛从周，替皇帝在东都站稳脚跟。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刘延。”
李顺节转过身，声音沉稳。
“末将在。”
“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犒赏三军。五万贯钱，按功分配，一个铜板都不留。”
“遵命！”
“另外，”
李顺节顿了顿，
“某文采不行，你去找人替某写一道谢恩表，明日一早，快马送去长安。”
“末将明白。”
李顺节最后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些欢呼的将士们，转身走下点将台。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他不知道皇帝是真的信他，还是在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两头下注了。
他必须选一边。
而他选的，是长安。
李顺节大步流星地走出校场，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是选长安的话，他也不能留手了，就在这几日，就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