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联络不上?给某再信玄甲军!一定要联系上!联系不上,你们都不用活了!”
河南府衙署内,李顺节暴跳如雷,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朱温和李克用在前面打得如火如荼,战机稍纵即逝。
他刚被皇帝那番笼络按下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准备大展身手,展现自己的价值,结果现在竟然跟他说,玄甲军联系不上了?
“将军,末将已经派了三拨斥候,往北面搜了上百里,连玄甲军的影子都没找到。”
一个都校尉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他们的营地还在,但人已经走了,看样子走了至少三天。行军方向……末将不敢确定。”
“走了三天?”
李顺节咬牙切齿,
“某不是让你们盯紧那伙人了吗?这整整三天,你们在干什么?吃干饭吗?”
“将军息怒!玄甲军向来行踪不定,又不归咱们节制,末将不敢擅自跟踪……”
“滚蛋!”
李顺节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都给某去找!找不到你们就去冲锋!某说到做到!”
几个将领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了。
堂内只剩下李顺节一个人。
他靠在胡椅背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里烦躁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别人不知道玄甲军的底细,他还能不知道吗?
当初可就是他把李存孝从西崤关接回京城的。
有他李存孝带领的八百精兵,能被朱温不声不响地吃了?
朱温要有这本事,那李克用早就蒸发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人呢?
上千人马,说消失就消失了?
李顺节睁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飞速转动。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盘算。
皇帝加封他、赏赐他、追认新兵军籍,甚至撤走了察事监的人。
他李顺节不是没有良心的人,皇帝对他掏心掏肺,他也不能毫无表示,否则即使将来自立门户也很难服众。
所以他下定决心,趁朱温和李克用在泽州打得难解难分,从河南府出兵,抄朱温的后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问题来了。
他手里那一万三千人,守城有余,出击不足。
葛从周在汝州有一万五千人虎视眈眈,他要是敢倾巢而出,葛从周第二天就能拿下洛阳。
所以他最多只能出一支偏师,三千人顶天了。
这三千人对朱温的腹地,够干什么?
不够。
只有加上李存孝的那支玄甲军,才有胜算。
李存孝的八百铁骑,能当八千用。
上次在汝州,一个冲锋就打散了葛从周的五千步卒,自己一个都没死。
这种战斗力,李顺节自问练不出来。
所以他需要李存孝。
他更需要李存孝来证明自己,证明他李顺节不是只想守城的庸将,证明他配得上皇帝的信任,证明他也能像李存孝一样,替朝廷开疆拓土。
可现在,李存孝不见了。
李顺节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皇帝刚刚给了他信任,给了他封赏,给了他一切。
如果他什么成绩都拿不出来,守城守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将”。
到那时候,皇帝还会信任他吗?
还会重用他吗?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眼线传回的消息,那千刀杀的崔胤在朝堂上弹劾他的那些话,什么“擅自招兵,擅动府库,越权行事。”
这些话,皇帝当时帮他挡了回去。
可如果他没有战功,这些话就会像种子一样,在皇帝心里生根发芽。
到那时候,皇帝还会说“朕信你”吗?
李顺节不想,也不敢赌。
所以他必须打一仗。
必须赢。
必须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可李存孝呢?
那个戴着面具的天下第一猛将,到底去了哪里?
若是没了他,那自己该怎么赢下朱温那头猛虎?
与此同时,怀州与河南府交界处,黄河渡口以南二十里。
一支黑色的骑兵正在夜幕下疾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马蹄声如闷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战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铁蹄踏过干裂的土块,扬起漫天尘土。
打头的是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巨汉,身形魁梧,铁槊横在马鞍上,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存孝。
他身后,八百铁骑鱼贯而行,清一色的黑甲覆面,战马披着皮甲,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苍黄的丘陵间蜿蜒。
队伍已经连续赶了两天路。
自从他探听到李顺节私自招兵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出发了。
他李存孝对政治确实不够敏感,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种大将在外,不急着作战,反而忙着招兵的,他见多了,多半都是心有反意的。
那时候李存孝就知道,这个李顺节靠不住了,整个朝廷靠得住的,恐怕也只有自己了。
于是,他从洛阳北面的营地出发,绕过孟津,一路向东北方向挺进。
沿途避开了所有村镇和官道,专走荒僻小路。
偶尔遇到几个樵夫猎户,还没等看清,骑兵已经从身边呼啸而过,只剩下满地的马蹄印和漫天尘土。
“将军,前方三十里就是黄河渡口,再过去就是怀州。”
赵瘦子策马赶到李存孝身边,压低声音。
李存孝没有摘面具,声音从铁皮下传出来,沉闷而冷厉:
“朱温在怀州有多少人?”
赵瘦子愣了一下,挠挠头:
“这个……末将还没探清楚。斥候只回来说渡口那边灯火通明,看着人不少。”
李存孝眉头一皱。
这个赵瘦子,出身草莽,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次次冲锋在前,勇猛无双,可这些细务实在不行,就是蠢,就是不开窍啊。
他不由得想起崔弘简,那个年轻人,每到一处先把地形、敌情、粮草摸得清清楚楚,地图画得比地方县志还详细,可惜被陛下调去了黔南。
但后来陛下亲自写信来道歉,说朝廷缺人,不得不调他去帮张全义。
这让他咋说?
李存孝当时回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
“陛下圣裁。”
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遗憾的。
“再去探。”
李存孝沉声道,
“某要知道怀州城里有多少守军,渡口有多少粮草,附近有没有伏兵。探不清楚,不用回来了。”
赵瘦子应了一声,拨马而去。
李存孝勒住缰绳,抬起手,八百铁骑齐刷刷地停下来。
马蹄声渐歇,原野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他摘下面具,夜风带着黄河水汽的腥味扑面而来。
这些天,他心里一直有两股力在撕扯。
一股力,是往东北。
那里是泽州,是河东军和宣武军死战的地方。
他的义父李克用正在那里攻城拔寨。
他想让义父知道,他的十三郎还活着。
那个方向是亲情。
另一股力,是往西南。
那里是长安,是那个年轻皇帝坐朝的地方。
皇帝给了他新名字、新身份、新人生,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让他活得像个人。
那个方向是恩情。
纠结之下,他选了怀州。
怀州是朱温的西线命门,不仅联络着泽州与后方,而且还占据着黄河渡口这一天堑。
打下怀州,断了粮道,绝了天堑,泽州前线的朱温大军不战自溃。
到时候,义父能赢,陛下也能松一口气。
一举两得。
可他的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不愿意承认。
他想让义父看到,他的十三郎,即使不在河东,也一样能打仗,一样能改变天下大势。
“将军!”
不知过了多久,赵瘦子飞奔而回,脸色不太好看,
“摸进去探清楚了。怀州城墙上火把密布,看样子守军至少五千人。
渡口那边也增了兵,沿河扎了十几个营寨,连成一片,少说也有三千人。”
李存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千?哪来的兵?”
“听说朱温从汴州调了兵,专门守怀州。还有河阳节度使也派了人来,说是‘协防’。”
赵瘦子咽了口唾沫,
“将军,这跟咱们之前打探的不一样啊。”
李存孝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在汝州打葛从周那五千人,一个冲锋就散了。
可那是野战,是遭遇战。
现在怀州是坚城,守军有备,又是主场作战。
他手里只有八百骑兵,攻城?
那是找死。
“还有,”
赵瘦子又补了一句,
“末将沿路看了看,这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空了。别说粮草,连口水井都被填了。想找向导都找不着,周遭几个小镇子也都清空了。”
李存孝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室九空,连能抢的小镇都没了。
这是坚壁清野啊。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针对他,不对,是有人针对那支来无影去无踪的精锐骑兵。
朱温手下的谋士,怕是已经从葛从周的战报里看出了端倪。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这支骑兵是谁带的,但至少他们知道:这支骑兵野战无敌,不能硬拼;
这支骑兵没有攻城器械,只能打游击;
这支骑兵需要补给,不能久驻。
所以他们把兵缩进城里,把百姓迁走,把水井填了。
你玄甲军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带着八百人去撞城墙。
“将军,”
赵瘦子小心翼翼地说,
“要不咱们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蹲在地上,用铁槊的尾端在泥土上画了一幅粗略的地图。怀州城在东北,黄河渡口在正东,泽州前线在正北。
朱温的防线像一个倒扣的碗,把怀州、渡口、沿河营寨连成一片。
硬攻不行,绕过去也不行。
绕过去就断了补给,八百匹马要喝水,八百人要吃饭,撑不了三天。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装进了一个笼子里。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在河东的时候,他是先锋,只管冲阵。
义父给他指哪,他打哪。
他从来不需要想太多,因为他相信义父和兄弟们会替他兜底,他只需要做天下最锋利的矛即可。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主帅。
他要自己判断敌情,自己选择战场,自己决定进退。
没有人替他兜底了。
而怀州这个对手,明显研究过他们的打法。
避战,避实就虚。
不跟他们正面交锋,不给他们冲锋的机会。
把他们堵在城外,饿死他们、耗死他们。
李存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真是贱嗖嗖的!
对付一个根本不跟你打的对手,他李存孝只感觉全力一击打中了棉花。
对方根本不痛不痒,但自己却累得直喘。
“将军?”
赵瘦子又喊了一声。
“传令下去,全军向东,沿黄河往下游走。”
李存孝翻身上马。
赵瘦子一愣:
“将军,下游不是深入朱温的地盘了吗?”
“某知道。”
李存孝重新戴上面具,声音从铁皮下传出来,带着一股不甘的冷意,
“怀州打不了,某就去打别的地方。朱温总不能把每一座城都填满兵。某不信,他整个西线都是铁板一块。”
赵瘦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虽跟着李存孝时间不长,但也是第一次看到将军露出这种表情。
他没想到,天下无敌的将军,也会露出这般无计可施的表情。
“上马!”
八百铁骑重新启程,马蹄声再次在原野上响起。
李存孝一马当先,面具下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知道,这次是他输了,
可他不服。
他李存孝这辈子,还没输过谁。
夜色中,八百铁骑沿着黄河东岸疾行,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而怀州城头,一个身着青袍的文士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黑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了?”身边的将领问。
“走了。”
文士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沿河各寨严加戒备。
那支骑兵往东去了,告诉东边的弟兄们,不要出战,不要追击,只要守住城,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
“遵命。”
文士走到城楼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一支骑兵再能打,没有攻城的手段,也不过是无牙之虎。”
他低声自语,
“葛从周输给他们,是输在野战。可这世上,不是只有野战这一种打法。”
他转身走进城楼,消失在烛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