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李存孝率领八百铁骑沿着黄河南岸已经走了整整四天。
四天里,他们经过了五座城池、十几个寨子、无数个村庄,可没有一次找到下手的机会。
所有的城,城门紧闭。
所有的寨,墙高垒深。
所有的村,空无一人。
“将军,”
赵瘦子嗓子都哑了,
“末将跑了上百里,连个活人都没见着。别说粮草了,连根青草都没找到。咱们糙汉子还好,还能熬,可弟兄们的马已经三天没吃上精料了,再这样下去,马先垮了。”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面具遮住了他的脸,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什么叫糙汉子还好?
近十天一滴油水没闻到,啃干粮啃得脸都黄了,再这样下去,战力至少下降两成!
而他李存孝,天下第一猛将,带着八百铁骑,居然连一座小寨都打不下来。
也不是打不下来,是人家根本不给他打的机会。
他忽然想起在河东的时候,义父常说的一句话:
“十三郎,你天生就是冲阵的料。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打仗,不只是冲阵。”
当时他不服气,觉得义父小看了他。
现在他明白了,义父说的是对的。
他能冲垮五千人的方阵,能斩杀敌军主将,能在万军之中杀个七进七出。
可面对一座紧闭的城门、一道高耸的城墙,他的铁槊再长也捅不穿,他的战马再快也飞不过去。
这不是他的战场。
“将军,咱们怎么办?”赵瘦子问。
李存孝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蹲在黄河岸边。
河水浑浊,翻滚着泥沙,发出沉闷的轰鸣。
对岸,是怀州,是河阳,是泽州的后背。
他盯着对岸看了很久,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朱温的主力在泽州与李克用对峙,怀州是粮道,所以重兵防守。
可怀州以北呢?泽州以南呢?朱温总不能把每一寸土地都填满兵。
“某要过河。”
李存孝站起身来。
赵瘦子吓了一跳:
“将军,过河?对岸可是朱温的腹地,在这里万一有失咱们还能回河南府,若是过了河,万一有个好歹,可就被堵在——”
“哪来那么多万一。”
李存孝打断他,
“怀州的兵在城里,不敢出来。某过了河,往北走,绕过怀州,直奔泽州后背。”
赵瘦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虽刚来李存孝麾下,知道将军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
“去找船。”
李存孝说,
“不要大船,小舢板就行。一次能渡十几个人,多找一些,争取一夜之间全部过河。”
“遵命。”
赵瘦子转身去了。
李存孝重新戴上面具,站在黄河岸边,望着对岸的夜色。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义父那边怎么样了?
泽州前线,河东军和宣武军已经打了快一个月。
听说李克用倾巢而出,十五万大军压境,朱温守得艰难。
前几日又有消息说,朝廷发了讨逆檄文,各路藩镇都在整兵,准备趁火打劫。
时溥在武宁,杨行密在淮南,都在等。
等什么?等朱温露出破绽。
一旦朱温显出败相,这些人就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朱温撕成碎片。
而现在,朱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各个军镇都蠢蠢欲动,出兵估计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所以李存孝再也不用担心义父会输。
这朱温再能打,也扛不住四面围攻。这场仗,义父赢定了。
可他担心长安的那位。
陛下费了那么大劲,刚拿下河南府,压住世家,不就是为了在这次大战中分一杯羹吗?
如果最后什么也没捞着,只是这一个孤零零的东都,那也太亏了。
如今朱温大概率要败了,李克用要赢了。
可朝廷夹在中间,还是那个被动的朝廷。
李存孝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他想帮皇帝多捞一些。
打下怀州,切断粮道,朱温不战自溃。
到时候,义父拿下泽州,朝廷拿下怀州。
一家一半,最好的结局。
这就是他的算盘。
“将军!有斥候回来了!”
一个亲兵喊道。
李存孝转过头,只见夜色中三骑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像是有什么急事。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将军,南边来人了!是河南府李顺节将军的使者,带着十几个人,一路追着咱们的踪迹过来的,说是奉李将军之命,有要事面陈!”
李顺节?
李存孝眉头一皱。
那家伙不是在东都大肆招兵么,这时候派人来做什么?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校尉被带到李存孝面前。
此人三十来岁,面容精干,甲胄上满是尘土,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王虎,奉李顺节将军之命,求见玄甲将军!”
李存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铁槊立在身侧,面具下的声音冷冰冰的:
“说。”
王虎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李将军说,他已经决定出兵怀州。目前正在集结兵马,大军三日内便可北上。李将军希望玄甲将军能配合,南北夹击,一举拿下怀州。”
李存孝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李顺节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大意是说,朝廷刚刚犒赏三军,将士们士气正盛,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怀州是朱温的粮道,打下怀州,泽州前线的朱温大军就得断粮。
到时候,河东军在前,朝廷军在后,朱温插翅难飞。
信的最后,李顺节写道:
“某已向陛下请战,陛下准了,还给了某东都留守之位。
此战若成,我大唐东都可保十年无忧。望玄甲将军鼎力相助,某当率全军随后跟进,共成大功。”
李存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沉默了片刻。
李顺节要打怀州?他倒是没想到。
此人心机颇重,没有把握的事几乎不做。
可问题是,李顺节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打下怀州?
他手里那一万三千人,守城有余,出击不足。
葛从周在汝州有一万五千人虎视眈眈,他要是敢倾巢而出,葛从周第二天就能拿下洛阳。
所以,他所说的大军,恐怕数量及其有限
李存孝看着王虎,问道:
“那李将军准备带多少人北上?”
王虎犹豫了一下:
“将军说,先带五千人。葛从周那边,他留了八千人防守,应该够了。”
五千人,你叫个屁的大军。
李存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不过这五千人,加上他的八百铁骑,打怀州确实有胜算。
可问题是,他信不过李顺节。
那个人心眼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万一他打到一半,李顺节缩回去了呢?
或者万一他攻进去了,李顺节不来接应呢?
“某知道了。”李存孝淡淡道,“你回去告诉李将军,某会考虑的。”
王虎急了:
“玄甲将军,李将军说了,此等军情十万紧急,不能再等了,求将军给个准话。”
“某说了,某会考虑。”
李存孝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回去复命吧。”
王虎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其身后杀气满满的侍卫吓退,不敢再多说,
抱拳告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赵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您真打算跟李顺节联手?那个人,末将总觉得不靠谱。”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当然觉得李顺节不靠谱。可问题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靠自己这八百人,打一座防守严密的小寨子都有点难,更别说怀州城了。
他需要李顺节的步兵,需要攻城器械,需要后勤补给。
而李顺节需要他的骑兵,需要他在野战中摧枯拉朽的战斗力。
他们互相需要,但谁也不信谁。
这就是这个世道的规矩。
“赵瘦子。”
李存孝忽然开口。
“末将在。”
“传令下去,过河之后,先不要急着往北走。在渡口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李顺节的信号。他出兵,某就动。他缩回去,某也缩回去。”
“将军,您这是……”
“某不信他。”
李存孝站起身来,
“但某欠陛下的。陛下希望某配合他,某就配合他。至于他会不会背后捅刀子,那是他的事。某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赵瘦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去找船。”
李存孝说,
“不要大船,小舢板就行。一次能渡十几个人,多找一些,争取一夜之间全部过河。”
“遵命。”
赵瘦子转身去了。
李存孝重新戴上面具,站在黄河岸边,望着对岸的夜色。
夜风凛冽,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不是怕打仗,是怕李顺节那边出幺蛾子。
那个人,万一在背后搞小动作怎么办?
李存孝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想那么多没用,先过河再说。
“将军!找到船了!”
赵瘦子跑回来,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
“下游五里有个废弃的渡口,藏着七八条小舢板,一次能渡百十人。来回几趟,天亮之前全部能过河!”
李存孝翻身上马:
“走。”
八百铁骑沿着河岸向下游疾行。
夜风凛冽,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那个废弃的渡口。果然有七八条小舢板,破旧不堪,但勉强能用。
李存孝看了看对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瘦子,你带三百人先过。过河之后,往北走五里,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本将带剩下的人随后就到。”
“遵命!”
赵瘦子带着三百人,推着舢板下了水。
春风刚吹开河道,但河水依旧冰冷,没过膝盖的高度,冻得人直打哆嗦。
但没有人退缩,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船,划着桨,朝对岸缓缓驶去。
李存孝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小船在黑暗中渐渐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心中有些不适。
这是他第一次“逃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将军,该走了。”
一个亲兵喊道。
李存孝压下心中的不安,翻身上了最后一条船。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李存孝坐在船头,铁槊横在膝上,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对岸。
船到中流,河水湍急,舢板剧烈摇晃。
几个士兵脸色发白,来自河东的他们不善水性,个个紧紧抓着船舷,生怕掉下去。
李存孝则是纹丝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半个时辰后,船靠岸了。
李存孝跳上岸,踩在松软的泥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岸的空气,和南岸没什么不同,可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将军,赵瘦子他们在北边五里的林子里等着。”
亲兵来报。
“走。”
八百铁骑重新集结,在夜色中向北疾行。
这一次,李存孝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荒僻小路。
他不想被怀州的守军发现,否则再全躲进那些王八壳子般的城堡,可就难办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赵瘦子带着三百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将军,末将已经派人探了一下,北边十里就是怀州城,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没有异动。”
赵瘦子压低声音,
“再往北,就是泽州方向,那边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
李存孝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铁槊画地图。
“怀州的守军在城里,不敢出来。咱们绕过怀州,直奔泽州后背。先冲其粮道,逼他们与咱们决战,之后,再掉头回来打这个怀州。”
正说着,前方的斥候飞奔而来,脸色发白:
“将军!前方发现一支队伍!约莫两千人,举着火把,正朝咱们这边来!看旗号,似是朱温的人!”
李存孝猛地站起来,握紧铁槊,冷冷地盯着前方黑暗中渐渐出现的火光。
憋了四天的火,终于可以发泄了。
他正要下令冲锋,却忽然愣住了。
那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