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正要下令冲锋,却忽然愣住了。
不全是因为那面旗帜,那确实是朱温的旗,黑底红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可他觉得哪里不对。
那支队伍的队形,太整齐了。
两千人行军,前后间距一致,左右对齐,连火把的高度都差不多。
而且半夜行军,却无一点声响,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针脚整齐的棉布。
这种精锐度,恐怕和他手下的这玄甲军也不相上下。
这么精锐的士卒,怎么会出现在后方?
如今朱温前线吃紧,不应该调集一切向北精锐驰援泽州吗?
可这支军队却大举向南?
李存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那面朱温的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旗帜的悬挂方式,是河东军习惯用的“双结法”,旗杆顶端有两个结,防止被风吹落。
朱温的人从来不用这种系法。
他们在伪装。
“将军,打不打?”
赵瘦子低声问。
李存孝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穿过火光,落在队伍最前面那匹白色战马上。
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矮小,不像成年将领。
那人旁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手持铁枪,策马护卫。
李存孝认出了那个魁梧将领的身形。
李存进。
他的义兄,排行第十一。
李存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存进在这里,那马上的孩子是谁?
队伍越来越近。
火光映在那孩子的脸上,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银色细鳞甲,腰悬短剑,面容清秀,眉眼间与义父李克用有几分相似。
但那双眼睛,比李克用更加明亮,更加深邃,在夜色中像两颗寒星。
是李存勖!
李存孝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铁槊,手心全是汗。
李存勖从出生起,就是整个河东的掌中宝,
怎么会冒着如此危险深入敌后?
“将军,是朱温的旗,可人好像有点不对……”
赵瘦子再呆,此刻也看出了端倪。
“不要动。”
李存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紧张,
“没有某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对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那匹白色战马上的孩子抬起手,两千人齐刷刷地止步。
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孩子策马上前几步,李存进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独自一人,骑着白马,缓缓朝李存孝的方向走来。
李存进紧张地握紧了铁枪,但没有跟上去。
他信任这个孩子,虽然只有六岁,但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白马在距离李存孝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存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支黑压压的骑兵。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戴面具的巨汉身上。
“十三哥。”
李存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带着面具了,小弟知道是你。”
李存孝的身体猛地一僵。
赵瘦子愣住了,身边的亲兵们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李存孝,不知所措。
“小弟打着朱温的旗,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李存勖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一步。
“十三哥,你在汝州打葛从周的时候,小弟就知道你还活着。
葛从周的五千步卒,一个冲锋就散了,主帅被阵斩,自己一个都没死。
试问,这天下,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
李存孝没有说话,但面具下的表情已经有些震惊。
“后来小弟让人去查。查到了十三哥的玄甲军,黑甲覆面,来无影去无踪,小弟越查越觉得熟悉。”
李存孝终于开口了。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低沉:
“你怎么知道某在这里?”
“因为怀州。”
李存勖说,
“朱温在怀州坚壁清野,沿河各寨全部龟缩不出。
这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在针对一支精锐骑兵。
这天下,能让朱温如此忌惮的骑兵,只有咱们河东的李存孝,只有我的十三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存孝。
“所以小弟向阿爹请命,带兵出来巡哨。小弟说,泽州战事胶着,怀州方向可能会有变数。阿爹同意了,给了小弟两千精兵。
于是,小弟打着朱温的旗号,一路南下,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就等着你出现。”
李存孝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六岁。
六岁的孩子,能从一场战斗的细节推断出他的存在,能猜到他的动向,能说服李克用给他两千精兵,亲自出来找他。
甚至知道打着敌人的旗号行军,以免打草惊蛇。
这哪里是孩子。
这是一个披着孩子皮的老狐狸。
“你找某做什么?”
李存孝问。
李存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李存孝。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反倒是换上了孩子惯有的撒娇的表情。
“十三哥,回家吧。”
李存孝的心猛地一颤。
“阿爹很想你。”
李存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存孝的心里,
“听到十三哥出事的消息后,阿爹老了很多。
他嘴上不说,但小弟知道,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点派兵去救你,后悔听了李存信的话,后悔让你去了邢州。”
李存孝握着铁槊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弟知道,十三哥受了委屈。”
李存勖继续说,
“李存信截了你的求援信,害你兵败。
阿爹已经把他关起来了,虽然后来又放了,但阿爹再也不信任他了。小弟向你保证,你若是回去,李存信不敢再动你一根汗毛。”
李存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回去?
回河东?
他想过。
无数个夜晚,他都想过。
想回到那片草原,想回到那些兄弟们中间,想回到义父的帐下。
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有他十几年的记忆,有他割舍不掉的亲情。
可他回不去了。
“某不能回去。”
李存孝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冷硬。
李存勖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
“某现在是朝廷的人。”
李存孝说,
“陛下对某有知遇之恩。某不能辜负他。”
“知遇之恩?”
李存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十三哥,某问你,那个皇帝给你了什么?一个面具?一个假名字?八百骑兵?
他让你戴着面具活着,让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让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这就是知遇之恩?”
李存孝没有说话。
“回河东,你还是李存孝。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猛将。还是我河东的十三郎。”
李存勖的声音越来越高,
“阿爹说了,若您真没死,只要小弟带您回去,河东的兵马便随你调遣,河东的土地随你征战。你想要什么,阿爹都给你。”
李存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晔。
想起那个年轻皇帝在长安城头送他出征时的眼神,想起皇帝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朕的人,朕不会丢下你。”
皇帝没有丢下他。
在最危险的时候,皇帝派李顺节去接应他,给他兵,给他粮,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皇帝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让他活得像个人。
他不能回去。
“某说了,某不能回去。”
李存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某欠陛下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李存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是一种理解的、宽容的笑。
“小弟知道了。”
李存勖点了点头,
“十三哥,你是条汉子。这么多弟兄里,小弟最尊重的就是您,小弟不逼你。”
他转身走回白马旁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存孝,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十三哥,小弟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觉得,大唐还能撑多久?”
李存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某不知道。”
“某知道。”
李存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意,
“撑不了多久了。那个皇帝,就算再能干,也改变不了什么。
藩镇割据,世家专权,百姓流离。
大唐的根基已经烂了,不是一个人能救回来的。”
李存孝沉默了。他知道李存勖说的是实话。
“将来这天下,是群雄逐鹿的局面。”
李存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咱们河东,有精兵十五万,有沙陀骑兵,有阿爹的威望,有如云的猛将。咱们不惧任何人。”
他看着李存孝,一字一顿。
“十三哥,小弟需要你。”
李存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野心和渴望,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弟弟在找哥哥。
这是一个未来的霸主在招揽猛将。
“小弟理解您现在不能回来。”
李存勖说,
“小弟不怪你。你在朝廷那边,也好。至少你能盯着那个皇帝,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可小弟希望你知道,河东的门,永远对你敞开。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都是小弟的十三哥,
只要你愿意回来,小弟愿意亲自出城三十里接你。”
李存孝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为兄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存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转向李存进,吩咐道:
“十一哥,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某要和十三哥好好聊聊。”
李存进犹豫了一下:
“世子,这里离怀州太近,万一,”
“没有万一。”
李存勖打断他,
“有十三哥在这里,还有咱们精兵两千,朱温的人不敢来。
就算来了,也不够他打的。”
李存进张了张嘴,不再多说,转身去传令。
两千河东军在树林边扎下了营寨。
李存勖让人在中间搭了一个大帐,请李存孝进去。
李存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帐内,烛火通明。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李存进站在他身后。
李存孝坐在客位上,赵瘦子站在他身后。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
“十三哥,你渡河而来,是想打怀州?”
李存勖开门见山。
李存孝点了点头:
“怀州是朱温的后背,也是供给泽州的粮道。打下怀州,泽州前线的朱温大军就得断粮。”
“小弟也是这么想的。”
李存勖说,
“可朱温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在怀州集结了重兵,沿河各寨全部龟缩不出。你过河之前,应该已经见识过了。”
李存孝又点了点头。
“所以硬攻不行。”
李存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小弟这些天一直在想,怎么拿下怀州。”
李存孝也走过去,看着舆图。
怀州城在黄河北岸,东边是河阳,西边是孟州,北边是泽州。
朱温的防线像一个整个巴掌,把怀州、渡口、沿河营寨连成一片。
“某的骑兵攻城不行。”
李存孝说。
“这小弟当然知道,咱们的沙陀骑兵都不善攻城。”
李存勖说,
“所以这次小弟还带来了步兵两千人,其中有五百是攻城兵,带了云梯、冲车、撞木。”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果然是有备而来。
说是专程来寻他的,实际上,这两千人还有别的用处。
“两千人,恐怕不够。”
李存孝说,“怀州城里至少有五千守军。”
“所以需要你帮忙。”
李存勖指着舆图,
“小弟有一个计划。你带骑兵绕过怀州,去北边断泽州和怀州之间的粮道。
断不断得掉没关系,他们畏你玄甲军如虎,得知你们到了大后方,定然要补兵回援,到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一出城,你的骑兵就能打。
野战,是你的天下。
等他们被你的骑兵打残了,某再带步兵攻城。
里应外合,怀州可下。”
李存孝看着舆图,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计划。
可行。
李存勖的步兵负责攻城,他的骑兵负责打援。
只要配合得好,怀州确实能拿下。
可有一个问题。
“李顺节也要打怀州,若我们合作,恐会引得朝廷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