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节也要打怀州,若我们合作,恐会引得朝廷多想。”
李存孝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他不敢看李存勖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舆图上那个画了圈的怀州城。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存勖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烛火中拉得很长。
他的手还指着舆图,但手指微微僵住了。
李存进站在他身后,眉头皱了起来,握紧了铁枪。
赵瘦子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安地挪了挪脚。
“十三哥。”
李存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你刚才说什么?”
李存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亲近和撒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某说,”
“小弟听到了。”
李存勖打断他,
“小弟只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十三哥嘴里说出来的。”
他放下手,转过身,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李存孝,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失望。
“十三哥,咱们是兄弟。小弟从小最喜欢的就是你,小时候小弟缠着兄长,总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营帐里睡觉。
你教小弟骑马,教小弟射箭,教小弟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小弟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除了阿爹之外,最亲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李存孝。
“可现在,你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朝廷’,跟小弟说这种生分的话?”
李存孝张了张嘴,
“那毕竟是朝廷,存勖不得乱说。”
“朝廷?”
李存勖冷笑一声,
“什么朝廷?是那个把阿爹逼出长安的朝廷?
是那个让杨复恭专权乱政的朝廷?是那个被世家把持、连自己的兵都养不起的朝廷?
十三哥,你为了那样的朝廷,要跟小弟划清界限?”
李存孝的脸色有些发白。
“小弟不是要你背叛朝廷。”
李存勖的声音缓了下来,但依然带着一丝不甘,
“小弟只是想帮你打怀州。你打怀州,是为了朝廷;
小弟打怀州,是为了河东。
现在咱们各为其主,可咱们也是兄弟。兄弟联手打个仗,有什么问题?”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怀州城上。
“李顺节要来,让他来。他在南边打他的,咱们在北边打咱们的。他打下来了,功劳是他的;
咱们打下来了,功劳是咱们的。谁也不会知道咱们见过面,谁也不会知道你和小弟联手过。”
他看着李存孝,目光灼灼。
“十三哥,你戴着面具,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吗?那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出了这个帐篷,你还是玄甲军的玄甲将军,小弟还是河东的晋王世子。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会说出去。”
李存孝沉默了。
他知道李存勖说得对。只要他不说,李存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见过面,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联手打了怀州。
他可以继续当他的玄甲将军,继续替朝廷卖命。
可他的心里,还是有一道坎。
这道坎,叫李晔。
那个年轻皇帝,给了他一切。他不能对不起他。
“十三哥。”
李存勖的声音又变了,不再是冷峻,不再是失望,而是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小弟千里迢迢来找你,冒着被朱温发现的风险,带着两千人深入敌后,就是为了见你一面。你就这么狠心?”
李存孝的心软了。
他想起在河东的时候,李存勖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张开两只小手,嘴里喊着“十三哥,要抱”。
他弯腰把那个小东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地笑,笑声在草原上回荡。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小弟不是要你背叛朝廷。”
李存勖又说了一遍,
“小弟只是想帮你。你帮朝廷打怀州,小弟帮河东打怀州,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打朱温。既然目标一样,为什么不能联手?”
李存孝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某答应你。”
李存勖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一个孩子应有的笑容。
“这才是我十三哥!”
他拍了一下手,转身对李存进说,
“十一哥,把舆图展开,咱们好好谋划一下。”
李存进应了一声,将舆图铺在案上。
四个人围在案前,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像四棵挺拔的树。
“十三哥,你说李顺节要带五千人来?”李存勖问。
李存孝点头:
“他说带五千,但某估摸着只有三千。”
“五千人,加上你的八百铁骑,加上小弟的两千步卒,一共七八千人。”
李存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怀州城里只有五千守军,咱们兵力占优。但问题是,怀州城高池深,硬攻损失太大。”
“所以需要把他们引出来。”
李存孝说。
“对。”
李存勖指着怀州城北面的粮道,
“十三哥,所以还是刚刚说的,你带骑兵绕过怀州,去北边断泽州和怀州之间的粮道。
泽州前线的朱温大军如果断了粮,一定会派兵回援。到时候,怀州的守军也会出城接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一出城,你的骑兵就能打。野战,是你的天下。等他们被你的骑兵打残了,小弟带步兵攻城。
李顺节在南边牵制,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李存孝看着舆图,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计划。
可行。
李存勖的步兵负责攻城,他的骑兵负责打援,李顺节的五千人负责牵制。
三路齐下,怀州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