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雨还在下。
侯亮平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张张地看那些照片。最后一张,还是沙瑞金和那个人的合影。
他拿起手机,想给钟小艾打电话,但又放下。这件事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想了想,拨通了郑国锋的电话。
“郑组长,我是侯亮平。有些情况,我想向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郑国锋的声音很平静:“现在?”
“现在。很重要的事。”
“好。你来我住处。”
侯亮平挂断电话,穿上外套,把证据装进一个公文包。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隔着窗帘的缝隙看出去,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他家楼下,灯熄了,但发动机没熄。
他心头一紧,退回屋里。从厨房的后窗翻出去,沿着巷子跑了三百米,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迎宾馆。”
迎宾馆三号楼,巡视组驻地。侯亮平从出租车下来,雨水淋湿了他的外套。他快步走向大门,手紧紧攥着公文包。
门卫拦住了他:“同志,请问找谁?”
“找郑国锋组长。我姓侯,省纪委副书记。”
门卫打了个电话,片刻后放行。侯亮平走进大楼,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上了三楼,郑国锋的房间门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郑国锋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亮平同志,这么晚过来,出了什么事?”
侯亮平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郑组长,我拿到了一些东西。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照片和录音带。郑国锋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看到最后一张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张照片,你确定是真的?”
“千真万确。”侯亮平声音发干,“从赵立春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背面有字,是赵立春亲手写的。”
郑国锋把照片翻过来,看到那行字:“沙瑞金同志来访,商谈汉东政法系统人事安排。”时间三年前,正值赵立春掌控汉东政法系统的巅峰时期。
“你告诉沙瑞金了吗?”
“没有。”侯亮平摇头,“我先来找您。”
郑国锋放下照片,看着侯亮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这意味着沙瑞金和那个人之间有直接联系。他下令停止深挖,可能不是为了稳定,而是为了保全他自己。”
郑国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音。他走了几圈后停下:“沙瑞金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应该不知道。但我出来时,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情况不对劲。”
郑国锋皱眉:“他在监视你?”
“有可能。”侯亮平握紧拳头,“我怀疑,他已经知道我去过赵立春家。”
郑国锋回到沙发上,沉默地思考了很长时间:“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交给您,由巡视组上报。”
“上报给谁?”
侯亮平愣住了。是啊,那个人在京市的势力根深蒂固,巡视组的上司也可能与那个人有瓜葛。把证据交上去,会不会石沉大海?
“那您的意见呢?”
郑国锋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很久:“这张照片,是沙瑞金和那个人的合影。但沙瑞金可以说,这只是正常的拜访,不代表什么。仅凭一张照片和赵瑞龙的口供,很难把那个人扳倒。”
“那加上这些录音带呢?”
“录音带的内容是什么,我还不知道。”郑国锋把照片放下,“亮平同志,你今晚能来找我,说明你信任我。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单靠我一个人,办不了。”
侯亮平的心往下沉:“那怎么办?”
郑国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汉东省,还有一个人,能做这件事。”
“谁?”
“陆尘。”
侯亮平愣住了。
“陆省长虽然和沙瑞金是对立面,但他手里有产业振兴基金,有光明区的样板,有省委常委的支持。”郑国锋说,“更重要的是,他有胆量,有担当。赵立春案的材料,他手里也有一份,比你拿到的可能还要多。”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把证据交给陆尘?”
“不是交给他,是和他合作。”郑国锋直视侯亮平的眼睛,“你手里的证据,加上他手里的材料,再加上巡视组的支持,才有可能撼动那个人。”
侯亮平沉默了。他和陆尘是对立面,从一开始就是。他支持沙瑞金,陆尘反对沙瑞金。现在,要他去找陆尘合作,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站错了队。
“我没有别的选择吗?”
“有。”郑国锋说,“你可以把这些证据销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省纪委副书记,接受沙瑞金的领导。等赵立春案结案,你还是那个反腐英雄。”
“可我刚才已经去了一趟赵立春家,还来了您这里。沙瑞金很快就会知道。”
“所以你的选择已经不多了。”郑国锋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给你一个建议:现在就去见陆尘。趁沙瑞金还没有反应过来,和他谈妥条件。”
侯亮平垂下头:“我去见他。”
郑国锋转身,看着侯亮平:“那就好。我会打电话给陆尘,让他等你。”
侯亮平站起身,把证据装回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郑组长,您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不希望这个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郑国锋回答,“我是巡视组组长,我的职责是发现问题,不是掩盖问题。如果连我也选择沉默,那汉东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谢谢您。”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十五分钟后,侯亮平的车停在了省府大楼门前。他已经换了一辆车——郑国锋借给他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他熄火,坐在车里,看着大楼里陆尘办公室的灯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尘的电话:“陆省长,我是侯亮平。我想和您谈谈。”
电话那头,陆尘似乎并不惊讶:“我在办公室。你上来吧。”
侯亮平挂断电话,拎起公文包,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一些,但风仍然很凉。他走进大楼,经过值班室时,警卫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阻拦。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六楼按钮。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他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刚到汉东时,意气风发;想起第一次见到赵立春时,那老狐狸的狡猾笑容;想起沙瑞金对他的许诺和信任;想起钟小艾的担忧……而现在,他要去见他最大的对手,请求合作。
这种感觉,像咀嚼一枚青涩的果子,又苦又酸。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开着。陈明站在门口:“侯书记,请。”
他走进办公室,陆尘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看到侯亮平进来,陆尘起身:“请坐。”
侯亮平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陆尘打量着他,目光平静:“你拿到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