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汉东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大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两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沿着空荡的街道向机场方向驶去。第一辆车里坐着赵东林,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那份已经看完的调查报告。
第二辆车里坐着三名工作组成员,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任务完成后的松弛,但眼神里又透着一种谨慎。
六点四十分,车队抵达汉东机场贵宾通道。赵东林下车前,对身边的一位工作组成员说:“在结论出来之前,所有涉及到的关键证据材料,都要确保安全。”
“明白。”
赵东林点了点头,拎起公文包走出车门。晨光中他的身影在舷梯上顿了顿,然后稳步走进机舱。
上午七点半,陈岩石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浅睡中唤醒。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方景林的声音:“陈老,天都那边有变化。那人今天的行程安排忽然有了变动,原本答应今天和我见面,刚才他的秘书打来电话,说会见推迟了。”
陈岩石的目光微微一凝:“推迟?推到什么时候?”
“没有说具体时间。只说过几天再联系。”
陈岩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份佐证材料的递交,可能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过几天”这种模糊的说法,在方景林那行当里往往意味着事情可能开始出现变数,甚至意味着对方在犹豫、在观望。
他挂断电话后在客厅里踱了几步,重新拿起听筒,拨通了沙瑞金的号码。
“瑞金,天都那边出了一点状况。那人原本答应今天和方景林见面,但刚才临时推迟了,没有说具体时间。”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推迟了?他在犹豫。”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是工作组那边有人向他通报了什么情况,让他对我们这套材料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等。他现在还没有明确拒绝,说明他还在权衡。只要他还在权衡,我们就还有机会。”
上午九点,陆尘走进省政府小会议厅。会议桌旁,祁同伟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案卷。陆尘脱下外套坐下,祁同伟把案卷推到陆尘面前:“陆省长,赵志刚的相关信息,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陆尘接过案卷展开。里面是赵志刚的详细履历,以及近五年来的主要工作记录和社交关系网分析。
“赵志刚在京州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任上,经手了一批旧档案的销毁工作。根据搬迁记录,那批档案中确实包含了李达康在林城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期间的部分会议记录和批示件。当时的销毁审批流程是合规的,有赵志刚签字,有京州市政府办公室的存档记录。”
“赵志刚当时签字时,知不知道那批档案中包含了林城项目的材料?”
“从书面记录上看,他批准的销毁范围是笼统的‘2008年以前的部分旧档案’,没有具体到每一份文件。但根据京州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位老员工的回忆,那批档案在被销毁之前,赵志刚曾经单独调阅过其中几份,调阅的时间就在销毁前三天。”
“也就是说,赵志刚在批准销毁之前,已经知道那批档案中有什么内容了。”
“很有可能是这样。他先调阅了那批档案中的关键材料,确认了其中的内容,然后才批准了销毁。”
陆尘的手指在案卷边缘敲了敲:“赵志刚现在在天都的哪个部门任职?”
“天都某部门的副处长。职务不算高,但所在部门比较特殊,属于职能部门之一。”
“能不能通过天都那边的渠道,对赵志刚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接触?”
“可以通过一些关系安排。但这种接触存在一定的风险,如果被赵志刚察觉,他可能会采取防范措施。”
“那就先不接触。先从外围查起,看看赵志刚和京州方面的联系还有哪些。他离开京州之后,和哪些人保持着联系,特别是和李达康之间有没有继续往来。”
下午两点,汉东城上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省纪委办案基地的审讯室里,李达康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角放着一杯水。他今天的表情比前几天更加紧绷,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角的边缘。
侯亮平推门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李书记,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几件事情。几天前我问过您关于那批‘遗失’的档案文件的事。昨天省公安厅在调取林城项目审批记录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调取的记录显示,林城光明区基金试点项目中,确实有几份关键文件的原始审批签字,和您提交的会议纪要中的日期是对不上的。”
“可能会有几天的误差。毕竟我的回忆不一定完全准确。”
“但误差不是几天,而是将近二十天。您提交的会议纪要显示那几次关键会议是在五月份开的,而原始审批记录显示,审批动作是在六月中旬才完成的。”
李达康沉默了,没有回答。
“李书记,我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您提交的那几份会议纪要,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整理出来的?”
李达康的双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慢慢松开。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几份会议纪要,确实是我最近才补写的。原来的文件在去年办公室搬迁时销毁了,不是在搬迁过程中遗失的,而是在搬迁前由赵志刚统一处理的。那批销毁的档案中,包括了我说的那几份会议纪要的原件。”
“销毁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那几份会议纪要中,有一些表述可能会被误解为我在林城项目中的某些操作超越了审批权限。为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让赵志刚在处理旧档案时把这批文件一并销毁了。”
“销毁原始文件,是为了掩盖你在林城项目中的违规操作吗?”
李达康的目光和侯亮平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桌面:“是的。”
三点二十分,侯亮平走出审讯室时,面色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
“李达康承认了。他承认那几份会议纪要是最近才补写的,承认了销毁原始文件是为了掩盖他在林城项目中的操作,也供出了赵志刚是销毁的执行人。”
陆尘在电话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有没有提到沙瑞金?”
“暂时没有。他只承认了自己销毁文件的行为,没有把沙瑞金牵扯进来。”
“没关系。李达康的承认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有了他的承认,我们就可以顺着他和赵志刚之间的关系,把林城项目这个方向再往深里挖。”
傍晚六点,天都某处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那份是陈岩石通过方景林递交的旧材料及佐证,右边那份是今天下午刚刚送到的另一份简报——关于山水集团案件调查的最新进展。
他对比着两份文件上的时间线和关键人物关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陈岩石的材料固然有些分量,但山水集团案件的证据链已经清晰到几乎无可辩驳。
在这种情况下,去碰那份旧材料,不仅可能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把自己卷进一场已经注定走向尾声的风波里。他把陈岩石的那份材料缓缓塞进档案夹,推到抽屉角落,拿起山水集团案件的简报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