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客厅里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几盘菜,已经有些凉了。钟小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进门,放下书站起来:“回来了?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热了,我随便吃两口就行。”侯亮平脱下外套换上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也没什么心思分辨是什么味道。钟小艾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白天发生了什么,只是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等他把碗里的饭吃了将近一半,钟小艾才开口:“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
侯亮平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爸怎么说?”
“他说的话,你自己琢磨。”钟小艾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播放。录音只有几分钟,是钟正国白天说的话,钟小艾在打电话时录了音。侯亮平听完那段录音后,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爸的意思是,让我拿手里的资源去和陆尘谈条件?”
“他说你不用被动接受安排,可以主动和陆尘谈。你掌握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省纪委的工作你熟悉,山水集团案的关键证人和关键材料你也掌握。这些东西在陆尘眼里,既是功劳,也是变数。如果你被调走了,那些材料和证人的后续处理,谁来接手?这是一个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侯亮平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那些材料和证人的处置权作为筹码,和陆尘谈条件?”
“不是筹码,是资本。”钟小艾的语气平静而笃定,“陆尘既然安排了那两条路,就说明他在内心深处并不想把你彻底得罪死。他给了你选择的空间,说明他还在权衡利弊。你的筹码就是在省纪委这些年积累的东西——你不光有能力查案,你也能让案子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定性和展开。”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钟小艾说得有道理。他在省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其中很多案件的核心细节和敏感材料只有他一个人掌握全貌。如果他调离省纪委,这些材料的后续处理必然会受到影响。陆尘就算再强势,也不可能忽视这一点。
“那我要怎么和陆尘谈?”侯亮平问,“直接去找他,说我不想走?”
“当然不能这么直接。”钟小艾收回手机,“你要让他感觉到,留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对你有利,对我有力,对整个汉东的稳定也有利。你要让他相信,你是一个可以在他的框架下发挥作用的人。”
“你是说,向陆尘表示效忠?”
“不是效忠,是合作。”钟小艾的目光里透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精确的审视,“陆尘和沙瑞金不同。沙瑞金喜欢掌控一切,陆尘喜欢平衡各方。你只要能让他相信,留在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对你、对他、对汉东的局势都有利,你就还有留下来的可能。”
侯亮平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些凉透的菜上。
他必须承认,钟小艾的思路比他的更清晰、更有针对性。如果按照他的本能做法,直接去找陆尘硬顶,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而按照钟小艾的思路走,虽然需要放下一些尊严,却是更现实的选择。
上午九点,侯亮平拨通了陆尘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陆尘的秘书小周:“侯书记,陆省长今天上午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麻烦转告陆省长,我希望能尽快和他当面谈一次。关于省纪委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秘书小周停顿了一下:“好,我转告陆省长。有消息了通知您。”
侯亮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陆尘的号码:“亮平同志,你上午给我打电话了?我日程排得比较满,但中午可以抽出一点时间一谈。你在办公室等我,我过去找你。”
“好的陆省长,我中午在办公室等您。”
陆尘的车停在省纪委办公楼门口。他下了车,快步走上台阶,在侯亮平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侯亮平站起来:“陆省长,请进。”
陆尘在沙发上坐下,侯亮平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亮平同志,你昨天我说的那两个选择,考虑得怎么样了?”
侯亮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陆尘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陆省长,我还想留在省纪委继续工作。”
陆尘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说说你的考虑。”
“两个原因。第一,省纪委的工作具有连续性。山水集团案件虽然已经基本办结,但后续的处理还牵扯到很多具体环节。这些环节需要熟悉情况的同志来接手。我目前是对全案情况掌握最全面的人。这个时候突然换人,对接下来的工作可能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第二,省纪委的工作具有特殊性。这项工作不仅需要业务能力,还需要对汉东各方情况有深入的了解。我在汉东工作多年,对省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如果换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来担任省纪委书记,短期内可能难以胜任。”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后说:“亮平同志,你想留在省纪委继续工作,这个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你应该也清楚,山水集团案件办结之后,省纪委的工作重心会转向常态化。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是还需要像之前那样高强度地投入?”
“陆省长,只要有任务,我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陆尘看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枯枝被风吹断的细碎声响。然后陆尘开口:“既然是真心想留,我可以考虑让你继续留在省纪委书记位置上。但你需要在三个方面做出调整。”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收紧:“您请讲。”
“第一,山水集团案件的后续工作,要完全彻底地移交到省纪委案卷管理系统,由相关负责人进行常态化管理。你不再单独掌握涉密材料。第二,省纪委的日常工作,要建立更加规范的轮换机制。你主管全面,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每一个具体案件。第三,对省直部门和各市州纪检工作的调研和指导力度要加强。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系统性建设上,而不是放在追查具体个案上。”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陆尘说的三个调整,表面上是要他放权,实际上是让他在省纪委内部不再拥有那种独一无二的核心地位。但比起被调离省纪委,这已经算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了。
“陆省长,我同意这三点调整。”侯亮平说,“我会按照您的指示,把省纪委的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到常态化建设上来。”
“好。”陆尘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你继续担任省纪委书记,具体调整方案,组织部门会发文明确。”
陆尘走后,侯亮平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陆尘没有喝完的茶,心里百感交集。他保住了省纪委书记的位置,但代价是交出了他在省纪委的大部分自主权。陆尘给的这个台阶,他不得不下。
而在陆尘返回省政府的路上,他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给侯亮平留一个位置,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候亮平手里掌握的那些敏感材料和山水集团案件的关键信息,如果他真的被逼走了,那些东西会不会被用来做一些不利于稳定的事情,也很难说。与其那样,不如把他留在省纪委的位置上,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既给他一个台阶,又收走他的实际权力——这才是真正稳妥的安排。至于侯亮平背后的钟家,陆尘心里清楚,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