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每天跟林昭说话,说的都是外面的事。
其实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灵墟封闭了,她感知不到外界的动静,只能从灵墟本源撑虚空时偶尔传来的微弱波动中猜测一些。那些波动很不清晰,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听声音,只能分辨出最模糊的音节。但她还是每天说,把她能感知到的、能猜到的、能想象到的,全都说给林昭听。
“念儿今天应该也在守着。”她坐在林昭旁边,手里编着一只灵草叶的篮子。篮子快编好了,歪歪扭扭的,但她编得很认真。“咱们走的时候她二十岁,现在过了多久了?按造物主梦里的时间算,可能几十年了。她肯定也老了。也不知道她头发白了没有,腰还直不直。她那个人,随你,能扛。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人说。”
她把编好的篮子搁在膝盖上,看了看,觉得歪得厉害,拆了重编。一边编一边继续说:“她小时候可黏你了。你出征回来,她老远就扑过去,抱着你的腿不放。你抱她,她就搂你脖子,谁都不让碰。后来大了,不黏了,但每次你出门,她都站在城头看。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在另一头看着。她看你,我看她。”
林昭躺在灵草叶上,呼吸平稳,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他的嘴唇有了血色,颧骨上的凹陷也浅了些。手指偶尔会动,有时候会轻轻敲一下苏璃的膝盖,像是在说“我听着”。苏璃感觉到了,就笑一下,继续编篮子,继续说。
“她成亲的时候我不在。你也不在。我在灵墟里,出不去。但我能感觉到,那天虚空中有很多欢喜的气息。我猜是她在办喜事。她嫁的人,应该是灵墟卫的后代,从小就认识的那种。踏实,可靠,能守着她。像你一样,闷头做事不吭声的那种。”
篮子编好了。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那个好一些。她把篮子放在旁边,拿起另一片灵草叶开始编下一个。“后来她有孩子了。是个儿子。我猜的。因为那天虚空中传过来的气息很稳,不闹腾。她小时候可闹腾了,你整天抱着她满院子转,她还是哭。儿子好,儿子安静,省心。”
她编着篮子,嘴角弯着。手下的动作不停,灵草叶在她指间翻飞,一片接一片,篮子渐渐成形。她编了拆,拆了编,编了一整天,编出了七八只歪歪扭扭的篮子。她把它们摆成一排,搁在棚子边上。阳光照在那些篮子上,绿莹莹的,虽然歪,但结实。
“后来她儿子长大了。娶媳妇了。我猜的。因为虚空中那阵子很热闹,接连着热闹了好几回。一次是成亲,一次是生孩子。她当奶奶了。她当奶奶的时候,肯定很高兴。她小时候就想当姐姐,我没给她生。现在当奶奶了,也算圆了。”
她拿起新编的篮子,看了看,觉得这只编得最好。歪是还歪着,但至少底是平的,能放东西。她把篮子搁在林昭身边,说:“等你能起来了,用这个装灵谷。我种了两亩灵谷,快收了。收了给你熬粥。你以前爱喝灵谷粥,放点灵草叶子,甜丝丝的。”
林昭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只篮子的边缘。苏璃看见了,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搁在篮子上。他的指尖搭在篮子沿上,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摸着什么东西。
“你摸到了。”苏璃说,“我编的篮子。歪是歪了点,但能用。等你好了,你自己编个正的。你手比我巧。”
她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棚子外面,灵草田在微风中起伏,灵谷的穗子泛着金灿灿的光。天穹上的金色脉络缓缓流动,洒下温暖的光。池塘的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远处虚空的边界上,金色的光芒稳稳地撑着万界。
“念儿。”苏璃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你听见了吗。念儿当奶奶了。你当太爷爷了。你得快点醒,醒了我给你熬粥。熬了粥,咱们一起去看她。”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缓,但确实在颤。他的手指在苏璃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握她。苏璃感觉到那一下微弱的力道,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把他指节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记在心里。
“不急。”她说,“慢慢来。我等你。”
她把他的手放回灵草叶上,继续编篮子。灵草叶在她指间翻飞,一只接一只的歪篮子被编出来,搁在棚子边上排成一排。阳光照在那些篮子上,绿莹莹的,歪歪扭扭的,但结实。风从灵草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灵谷的穗香和泥土的温热。灵墟很小,但日子很长。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思念,有的是耐心。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