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神体用了三天。
三天里,林昭的身体在灵墟本源中一寸一寸地重铸。骨骼从灰白变得莹润,经脉从干涸变得充盈,血肉从枯槁变得饱满。他的黑发长到了肩头,面容从沧桑变得年轻,身形从瘦削变得挺拔。每一寸肌肤都在金光中褪去旧壳,每一根骨头都在微微震颤中重新排列。灵墟本源在他体内安了家,与他重新融为一体,跳动得沉稳而有力。
苏璃守了他三天。
她没有合眼。她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脉上,一刻不停地感知着他的变化。他的脉象从微弱变得沉稳,从沉稳变得有力,从有力变得浑厚。他的体温从温凉变得温热,从温热变得灼热,最后稳定在正常人的温度。他的呼吸从浅慢变得深长,从深长变得平稳。三天里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守着。
第三天清晨,林昭的眼皮动了。
苏璃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颤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频繁,像是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从茫然到聚焦,用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像是找不到焦点。苏璃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木屋中回荡。他的目光终于停住了,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璃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见他的瞳孔在晨光中缓缓收缩,看见他的目光从涣散变得清明,从清明变得温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弧度,但她看见了。
“醒了?”苏璃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林昭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笨拙,像是刚学会使用四肢的人。他的手碰到她的脸,指尖触到她的颧骨。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覆在她脸颊上,带着灵墟本源沉淀后的沉实温度。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细纹,有疲惫,有三天三夜没合眼攒下来的青黑。
“你瘦了。”他说。声音沙哑,但语调是她熟悉的那个语调,慢吞吞的,温和的。
苏璃的鼻子一酸。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但他的手跟过来,把她偏过去的脸重新捧回来,迫使他面对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从额头看到下颌,从眼角看到唇边。他的目光很慢,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里。
“你没睡。”他说。
“睡了。”苏璃嘴硬。
“三天没睡。”
“睡了。”
林昭不跟她争。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骨头咔嚓响了一串。苏璃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他坐稳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手背上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木屋比之前大了许多。墙上挂着编好的篮子,门口挂着白发绳的网兜。窗外是广袤的灵草田,灵谷的金色穗子在晨风中起伏如海浪。天是淡蓝色的,金色的脉络在云层后面缓缓流动。远处有雪山,有溪流,有池塘,有数不清的灵草和灵谷。灵墟在他脚下延伸,在他头顶展开,在他呼吸间微微脉动。他能感觉到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灵草,每一条溪流。它在他体内跳动,他也在它之中跳动。合二为一。
他转头看向苏璃。她正看着他,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有藏不住的疲惫。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粗糙,老茧厚厚一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那些茧子硌着他的皮肤,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她等了他多久。
“苏璃。”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对不起。”他说。
苏璃愣了一拍。然后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眶红了。她抬手在他肩上打了一拳,力道很重,打得他偏了偏。她没有骂他,没有哭,只是打了一拳。然后她又打了一拳,再打一拳。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肩上、胸口、手臂上。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混蛋。”她终于骂出了声。声音在发抖,带着两百年的委屈,两百年的思念,两百年的等待。她骂完又打了一拳,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哭声闷在他衣襟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昭搂住她。他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白发蹭着他的下颌,银亮亮的,柔软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的味道还在,灵草的清香,泥土的温热,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下次了。”他轻声说。声音很稳,很沉,像是承诺,“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苏璃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两人就这么抱着,站在木屋中央。窗外灵草田在晨风中起伏,灵谷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池塘的水面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远处田埂上,林守蹲在灵草旁边,远远看着木屋的方向。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灵草田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芒从木屋的窗缝里透出来,温暖而柔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朝边界走去。他该出去了。太爷爷太奶奶醒了,他得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外面的人。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金色的光芒还在,稳稳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和他太奶奶年轻时一样。
他转身大步朝边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