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权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畅想着将白酒卖到海外,赚取红毛番人金银的美好前景,激动得脸上的潮红都尚未完全褪去。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老弟!哥哥我真是越看你越顺眼!你这白酒,简直神了!快跟哥哥说说,这宝贝疙瘩,到底是用什么酿的?你现在一天能出多少货?哥哥我心里好有个底!”
周勉心中早有腹稿。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在纪录片、杂书中看到的关于传统白酒酿造的画面,以及那些简陋却有效的土法蒸馏设备。大规模酿造,无非是原料、酒曲、发酵、蒸馏几个环节,只要解决好标准化和规模化的难题,产量并非无法提升。
他略一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坦诚与自信,回答道:“不瞒吴爷,这几坛白酒,乃是草民选用上等高粱,辅以秘制药曲,经过多道工序,反复蒸馏提纯所得。其精髓在于‘提纯’二字,去芜存菁,方得如此烈性与醇香。”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吴权眼睛更亮的数字:“至于产量……只要原料供应充足,人手器械到位,日产三五百斤,应当不成问题。后续若扩大规模,产量还能提升。”
“日产三五百斤?!”吴权闻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酒劲似乎又涌上来一些,他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好!太好了!周兄弟,你有多少,哥哥我就能吃下多少!甭管是三百斤还是五百斤,统统包圆儿!”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虽然带着醉意,但眼神里的精明不减:“价格嘛,哥哥我也不亏待你!就按出货价算,每卖出一两银子的酒,哥哥我只抽三成的利,剩下的七成,都是你周老弟的!如何?”
周勉心中快速盘算。吴权负责打通海外销路,这其中的关节打点、运输风险、市场开拓,都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他只抽三成利,确实算是相当厚道了,远比白家对香皂的剥削要轻得多。这条件,对于目前急需资金和渠道快速打开局面的他而言,几乎是无法拒绝的优厚。
“吴爷爽快!”周勉也不再犹豫,当即抱拳,“承蒙吴爷看得起,如此照顾草民,这合作,草民应下了!就按吴爷说的办!”
“哈哈哈!好!痛快!”吴权大喜,用力拍了拍周勉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吴权的兄弟!在宁波府这一亩三分地,有什么事,报哥哥我的名字!”
合作敲定,周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浮现。原本他是打算让杜山去经营白酒销售渠道,慢慢组建自己的商队。如今销售端被吴权这条“巨鳄”一口吞下,杜山那边的安排就需要调整了。
“不过,吴爷,”周勉适时提出,“这白酒产量要上去,关键在于原料。高梁乃是重中之重。草民手下倒是有个可靠之人,为人踏实,熟悉乡里,可否让他专门负责为工坊采购高梁等酿酒原料?以确保供应稳定,品质上乘。”
“这等小事,周老弟你自己安排便是!”吴权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在他眼里,只要酒能源源不断酿出来,原料采购根本不算个事儿。
解决了眼前最紧迫的合作问题,周勉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想到了更长远的布局。他深知,再过几十年,脚下这片土地将因为饥荒、战乱而陷入浩劫。粮食,才是真正的根本。
他斟酌着语气,向吴权打听道:“吴爷,您常与海外番商打交道,见识广博。不知可否听说过几种海外传来的作物?比如,唤作‘番薯’的,藤蔓生根,块茎可食,极耐旱瘠;还有一种叫‘玉米’的,植株高大,结棒子,籽粒金黄;亦或是一种叫‘土豆’、‘洋芋’的,地下生块茎,产量颇丰?”
吴权闻言,皱了皱眉,努力在酒意朦胧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番薯?玉米?土豆?听着倒是稀奇,没甚印象。那些红毛番人带来的,多是些香料、珠宝、自鸣钟之类的奇巧玩意儿,或是他们自己喝的烈酒。你说的这些土里刨食的东西,他们似乎不甚在意。”
他见周勉似乎对这些“土疙瘩”很感兴趣,便随口应承道:“不过既然周老弟问起,下次见到那些番商,哥哥我帮你留意打听一下便是。”
周勉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这些作物此时或许刚传入中国不久,尚未引起广泛重视。他连忙道谢:“那就有劳吴爷费心了。另外,草民对海外风物也颇为好奇,若有机会,吴爷能否带草民见识一下那些红毛番人?看看他们的船只货物,开阔一下眼界?”
“这有何难!”吴权爽快答应,“下次有番商大船靠港,哥哥我带你去开开眼!”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王大拿半扶半拖着谢强回来了。只见谢强浑身酒气,衣衫不整,一边走还一边干呕,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好酒……周兄弟……是……是我好兄弟……这酒……我……我谢强还能再喝一坛……”
看着他这狼狈又滑稽的模样,周勉和吴权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吴权笑骂了一句:“这没出息的货色!”
此时天色已晚,吴权热情地邀请周勉等人就在他府上住下。周勉也没有推辞。
当夜,周勉便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明代富贵人家。吴权的宅邸位于宁波府城中心,高墙深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回廊曲折,灯火通明,仆从穿梭其间,悄无声息。活脱脱就是周勉后世在江南古镇旅游时,看到的那些被保护起来供人参观的顶级大户庭院的模样,甚至更加奢华,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他被安排在一间极为雅致宽敞的客房里,屋内陈设精美,熏香袅袅。刚洗漱完毕,准备歇下,就有吴权派来的下人恭敬地前来传话:“周爷,我家爷请您一起去‘倚翠楼’听曲儿解闷,那边的姑娘可是咱们宁波府一绝……”
倚翠楼?听曲儿?
周勉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作为一个穿越者,要说对明朝的青楼不好奇,那绝对是假的。那可是无数小说、影视剧里描绘的风月无边之地,才子佳人,诗酒风流……
他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初来乍到,又是与吴权这等人物初次合作,还是保持一点矜持和“正人君子”的形象比较好。太过急色,恐怕会让人看轻。
于是,他压下心中的躁动和好奇,对那下人客气地婉拒道:“多谢吴爷美意。只是今日舟车劳顿,又饮了些酒,实在有些疲乏,想早些歇息。还请回复吴爷,他的盛情我心领了,改日再聚。”
那下人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周勉躺在柔软舒适的雕花大床上,望着帐顶,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他本以为吴权会再坚持一下,或者换个别的节目,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唉,看来这青楼之行,还得再找机会了……”他带着一丝未能体验明代风月场的淡淡遗憾,翻了个身,在吴府奢华却陌生的环境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