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爹爹……求求你了……别卖我呀……呜呜……”哭声稚嫩,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我能织布!我手可快了!一天……一天我能织六个时辰!不!七个时辰!我吃得很少的,真的,一天一顿稀的就行……别卖我,我想娘,想弟弟妹妹……爹爹……”
周勉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在城墙根下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围拢着几个看热闹的人。人群中央,一个身材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女孩,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腿,哭得浑身颤抖。
那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单衣,在这腊月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小脸腊黄,头发枯黄如杂草,唯有一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还透着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此刻却盈满了恐惧与绝望。
被她抱着的男人,是个瘦高个,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眼神躲闪,充满了无奈与痛苦。他试图掰开女孩的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妮子……妮子你松开……爹对不起你……爹没用啊!你娘那病,一天都断不得药……欠了那么多印子钱,这年关了,人家天天上门逼债,你也看见了……你弟弟妹妹都还小,爹……爹实在是没办法了啊!你跟着陈老大去,好歹……好歹还能有条活路……你要怨,就怨爹没本事吧!”
在这对苦命父女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但眼神油滑、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笑意的中年胖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显然是卖身契一类的东西,正用指关节敲着纸面,催促道:“黄老四,磨蹭啥呢!麻利点把手印按了,这八两银子可就归你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旁边有看客低声议论:
“八两?陈老大这心可真黑!前儿个西街老张家卖那个丫头,还卖了十两呢!”
“嘘!小声点!陈老大买的人,多半都是往那见不得光的地方送的……这女娃,唉,造孽哦……”
王大拿也叹了口气,低声道:“坊主,一到年关,这等卖儿卖女的事情就多了起来,都是过不下去的苦命人……真是造孽。”
周勉听着那女孩撕心裂肺的哭求,看着那父亲绝望麻木的眼神,再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头顶!他来自现代,虽然在书上看过古代人口买卖的记载,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是冷冰冰的文字可以比拟的!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学习,享受着无忧无虑的青春。而眼前这个女孩,却因为几两银子,就要被亲生父亲卖掉,未来很可能坠入那肮脏污秽的烟花之地,一生尽毁!
这他妈的什么世道!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周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直接挡在了那女孩和她父亲面前,对着那瘦高个汉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二十两银子!这女娃,我买了!”
“哗——!”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哭喊的女孩黄大妮停止了哭泣,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穿着华丽貂裘的陌生年轻公子。
她的父亲黄老四更是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周勉,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而那个人牙子陈老大,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瞬间涌上恼怒之色,他上下打量着周勉,见对方年纪虽轻,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中先怯了三分,但到嘴的肥肉岂能飞了?他强撑着场面,骂道:“**!你他妈是谁啊?懂不懂规矩?跑来抢老子生意?!”
周勉此刻心中正义感爆棚,加上兜里有钱底气足,口气也冲得很,他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向陈老大:“**?你的生意成交了吗?手印按了吗?银子给了吗?既然没有,价高者得!我出二十两,你要是大气,尽管抬价!”
陈老大被周勉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仔细看了看周勉身后——好家伙,三辆马车!虽然有两辆是新的,但旁边还站着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壮汉(谢强和王大拿),一个横肉满面,一个精悍沉稳。这架势,绝不是普通人家!
陈老大混迹市井,最是欺软怕硬。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为了一个八两银子的小丫头,跟这种明显有钱有势的公子哥硬顶,得不偿失。他狠狠瞪了周勉一眼,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骂道:“**!今天真是晦气!出门撞见个傻缺!行,你钱多,你牛逼!这单生意,老子不做了!”
说完,骂骂咧咧地收起那张卖身契,转身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直到陈老大走远,黄老四仿佛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周勉,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脸上血色尽褪,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惊恐:“公……公子爷!您……您莫不是拿小的寻开心?二十两?我家这傻妞……她……她不值这个价啊!而且……而且……”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公子爷,求求您高抬贵手!我……我不卖了!我闺女还小,不能……不能就这么没了命啊!求您了!”
周勉被他这反应搞得一脸懵逼。啥情况?我出高价买你女儿,你怎么还反悔了?还说什么没了命?
这时,经验丰富的王大拿凑到周勉耳边,低声快速解释道:“坊主,他怕是误会了。这市面上,只有一种情况会出远超常价买人,那就是……买命!比如富家子斗气杀人顶罪,或者某些邪门仪式需要童男童女……他以为您是要他女儿的命呢!”
周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赶紧弯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真诚:“黄老四,你快起来,你误会了!我并非歹人!我只是……只是见不得这女娃被卖到那不堪之地,心中不忍。我家中正缺个打理杂务、洗衣端茶的使唤丫头,看她伶俐,便想买下。跟着我,虽也是为奴为婢,但绝不会虐待于她,更不会伤她性命!我还可以答应你,每年准她回家探亲四次,你看如何?”
周勉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尤其是“每年探亲四次”的承诺,在这时代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仁慈!
周围看热闹的人闻言,纷纷点头称赞:
“哎呀!原来是位心善的公子爷!”
“真是菩萨心肠啊!这女娃算是遇上贵人了!”
“二十两银子买个丫头,还准探亲,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黄老四听着周围的议论,再看看周勉那看着真诚的眼神和一身贵气的打扮,终于相信了这不是买命的勾当。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淹没了他,他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磕头,哽咽道:“公子爷!您……您是大善人!谢谢您!谢谢您!若是如此……这银子……少二两也是使得的!只求您……善待我这苦命的妮子……”
周勉心中叹息,掏出两个十两的银锭,直接塞到黄老四手里:“说好二十两就二十两,拿着给你娘子治病,好好过日子。跟着我,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吃饱穿暖,不至于太劳累,我还是能保证的。”
就在这时,谢强上前一步,提醒道:“周兄弟,既然说定了,还是先去寻个公证人,把私契办了吧,免得日后麻烦。”他毕竟江湖经验老道,知道空口无凭。
周勉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双方找到附近一个专门做中间人的书办,当场立下私契,写明周勉出银二十两,买断黄老四之女终身役权,但约定每年可归家探亲四次等内容。黄老四哆嗦着按下了手印。
手续办完,那女孩走到周勉面前,怯生生地,但又很懂事地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公子爷买下奴婢……” 然后她又转身,对着自己的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头,眼泪再次涌出:“爹……您保重……告诉娘和弟弟妹妹……妮子……会好好的……”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黄老四也是老泪纵横,握着那二十两银子,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人群之中。
周勉看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让女孩坐上自己那辆最宽敞舒适的马车,递给她一个刚才买的还温热的肉包子。
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口地尝了两口之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是饿极了。
周勉看着她那枯黄的头发和蜡黄的小脸,叹了口气,问道:“别怕,以后跟着我了。你的大名叫什么?”
女孩咽下口中的食物,怯怯地,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回答道:“回……回公子爷,奴婢在家是老大,爹娘……都唤奴婢……黄大妮,大名也是黄大妮。”
“黄大妮?”周勉正好在喝水,听到这名字,差点一口水直接喷出来!他虽然知道明朝底层百姓取名朴实(或者说土气),但这“大妮”……也未免太接地气了吧!这名字要是带回去,跟自己的“周氏工坊”、“蒸馏白酒”、“周氏香皂”画风严重不符啊!
他当即放下水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带着几分穿越者的恶趣味和“文化人”的优越感,宣布道:
“黄大妮?这名字不好!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就得有个像样的名字!”
他故作沉吟状,其实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听起来比较“文雅”的女名,最终选定一个:
“嗯……你就叫‘黄诗诗’吧!诗词的歌赋的诗!记住了吗?”
黄大妮,不,现在是黄诗诗了,茫然地眨了眨还带着泪花的大眼睛,显然不太明白“诗”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新主人似乎对这个新名字很满意。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声重复道:“是……奴婢……黄诗诗,谢公子爷赐名。”
周勉满意地点点头。嗯,黄诗诗,这听起来就顺耳多了嘛!好歹有点大户人家丫鬟的样子了!
于是,返程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名叫黄诗诗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