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一行人路过县城时,周勉特意拐去了大姐周蕙家,打算看看大姐夫许志国恢复得如何,也把准备的礼物送出去。
马车停在那座熟悉的、略显清冷的院落外,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探头张望。当周勉一身华贵貂裘,从崭新的马车上下来时,正在院里晒药材的周蕙差点没认出自己弟弟。
“小……小勉?”周蕙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俨然、一身贵气的青年,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大姐,是我。”周勉笑着上前,又对闻声出来的许志国和他父母打招呼,“姐夫,伯父,伯母。”
许志国伤势好了大半,已能自如行走,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看到周勉这身行头和身后的马车,眼中也满是惊诧。而许志国的父母,那对往日带着些许吏员家属优越感的老人,此刻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尤其是许父,盯着那油光水滑的貂皮和崭新的马车车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勉哥儿,你……你这是……”许母话都说不利索了。
“去了趟宁波府,谈点生意,顺便置办了些行头。”周勉说得轻描淡写,他示意了一下,王大拿和谢强便将礼物搬了进来。
给二姐周玉的两丈顶好杭绸,色泽鲜艳,质地柔软,看得周蕙和许母眼中都露出了羡慕的光芒。给许志国和他父亲的两件厚实新棉袍,用料扎实,针脚细密。还有给外甥许鸿梁的一套新文房四宝,以及给双胞胎外甥女灵儿和秀儿的两个漂亮的布娃娃和一大包糖果零食。
这些礼物一拿出来,顿时让原本有些清冷的院子充满了惊喜的呼声。两个孩子抱着娃娃和糖果,开心得又蹦又跳。许志国摸着那件新棉袍,连声道谢。许母看着那华美的绸缎,更是爱不释手。
许父看着周勉出手如此阔绰,心情复杂。他轻咳一声,努力摆出长辈的架子,但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客气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勉哥儿啊,看来你这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如今也算是光耀门楣,替你爹娘争气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和审视,问道:“不过,勉哥儿,你如今既然发达了,可有想过,将你家当初典卖出去的那些祖田,都赎买回来?那可都是你周家安身立命的根基啊!”
周勉闻言,愣了一下。经许父一提,他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这事。原主父亲周继仁在世时,家道中落,确实将不少祖传的田地陆续典卖给了村里的富户李世贤。如今李世贤家好像也不比从前,自己若是想买,估计不难。
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笑道:“伯父有心了。不过,那些田……我倒是没打算买回来。”
“什么?”许父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买回来?勉哥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田地,那是传家的根本!是根基!任你外面生意做得再大,没有田产,就如同无根的浮萍!银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这田地里长出的庄稼,才是实实在在的!你若不趁着现在手里宽裕,赶紧置办些田产,怕是……怕是这眼前的富贵,也长久不了啊!”
许父说得痛心疾首,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勉坐吃山空、再次落魄的景象。他这套“以农为本”、“田产传家”的理论,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主流思想。
周勉心中却不以为然。他来自后世,太清楚工业化、商业化的力量了。种田?面朝黄土背朝天,看天吃饭,收益固定且微薄,哪比得上他搞工业、做贸易来得快?而且他志不在此。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看向许志国:“姐夫,你伤势也差不多好了,衙门那边……日后可还有什么打算?若是觉得回去不便,不妨考虑来我工坊,帮我打理账目如何?正好我那边缺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
这话一出,许父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比刚才听到周勉不买田时还要难看!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气:
“勉哥儿!你这话就休要再提了!”他打断了周勉,语气极为硬气,甚至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志国他好歹是吃着公门饭的人!虽然只是个司吏,那也是正经的吏员身份!岂能辞了衙门的差事,去你那……你那工坊里,做个朝不保夕的账房先生?!是,上次多亏了你把他从黑牢里救出来,我们许家承你的情!但一码归一码!我们许家,还没落魄到需要到你那里去讨这口饭吃的地步!”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试图维护着许家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和身为“公门中人”的优越感。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周勉眉头微蹙,正要说话。却见一旁憋红了脸的许志国,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压抑的苦涩和无奈,打断了他父亲的话:
“爹!您别说了!”许志国脸上满是难堪,低声地说“衙门……衙门我回不去了!”
“什么?”许父愣住了。
许志国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昨天,衙门里来了个书办,把我之前的俸禄结清了,然后……然后就客客气气地告诉我,仓房如今人手已满,让我……让我以后不必再去点卯了!”
他苦笑一声,带着自嘲:“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自从我拿着账本站出来指证陈佐、陶成那一刻起,我就成了衙门里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怎么会容得下我?让我体面地离开,已经算是给周勉面子了!”
“岂有此理!这帮混账东西!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衙门里果然全都是一帮驻虫!”许父闻言,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再也不提公门体面了。
周勉见状,心中暗笑,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伯父,既然如此,姐夫来我工坊,岂不是正好?工坊账房一职,至关重要,非亲信之人不能托付。姐夫精通账目,为人正直,正是最佳人选。至于待遇……”他看向许志国,“姐夫之前在衙门,月俸几何?”
许志国低声道:“一石米,外加一些杂项,折银约……一两五钱。”
周勉点了点头,直接开出价码:“来我工坊,月俸暂定为三两银子!日后工坊盈利增多,还会再涨。”
三两银子!比他在衙门时高出一倍还多!
许志国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看向自己的父亲。
许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维护面子的话,但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再想想衙门那冷酷的现实,以及那实实在在的三两银子月俸……他那些关于“体面”、“身份”的话,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时,大姐周蕙也忍不住上前,拉着许父的衣袖,带着哭腔劝道:“爹!您就别再固执了!要不是小勉,志国他……他命都没了!现在衙门回不去,小勉肯给他这么好的差事,收入还更高,有什么不好的?难道非要志国在家里闲着,或者出去做苦力,您才满意吗?”
周蕙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许父看着儿子,又看看一脸诚恳(并且很有钱)的周勉,再想想家里并不宽裕的境况,最终,所有的固执和所谓的“体面”都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罢了……罢了……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周勉心中也松了口气,与许志国约定好,春节后他身体利索了便来工坊上工。他见天色已晚,不再多做停留,婉拒了大姐留饭的邀请,带着众人,趁着夜色,驾着马车返回周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