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诗诗视角)
我叫黄大妮……不,公子爷说了,从今往后,我叫黄诗诗了。
坐在柔软得不像话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公子爷递过来的一件旧袍子,手里还残留着肉包子的香气和温度,黄诗诗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在宁波府那冰冷的城墙根下,抱着爹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感觉天都要塌了。她知道自己家穷,知道娘的病是个无底洞,知道爹爹扛起这个家有多难。她从小就懂事,学着织布,一天恨不得织上七个时辰,只为了让家里多几个铜板,让娘的药能不断。她吃得很少,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能顶一天,只盼着弟弟妹妹能多吃一口。
可她万万没想到,爹爹最终会听了那人牙子陈老大的蛊惑,要把她卖到那……那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窑子里去!她已经十三岁了,村里婆娘们的闲言碎语早就让她模模糊糊知道那是怎样的火坑,去了那里,一辈子就毁了,比死了还难受!
那一刻,她真的绝望了,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冰冷的。
然后,公子爷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突然出现了。
他穿着光鲜得刺眼的貂皮袍子,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声音却那么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和……温暖?他竟然愿意出二十两银子买下她!还呵退了那个可怕的陈老大!
起初,她和爹爹一样,也吓坏了,以为遇到了更坏的人,是要买她的命……直到公子爷耐心解释,只是让她做丫鬟,还答应每年让她回家四次!
天爷!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她当时只觉得脑子嗡嗡的,除了磕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表达心里的感激。
跟着公子爷坐上这漂亮的马车,她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马车经过一个院子停下,公子爷说是他姐姐家。她偷偷瞧着,那院子比自家强多了,公子爷的姐姐、姐夫,还有两位老人家,看着都是体面人。他们看到公子爷时的惊讶和热情,还有那些贵重的礼物,都让黄诗诗暗暗咋舌。
一路上,她不敢多嘴,只是竖着耳朵,小心地听着公子爷和那位王大叔、谢大叔的谈话。从他们零星的对话里,她惊讶地得知,公子爷这偌大的家业,这让人眼晕的富贵,竟然不是靠祖上荫庇,而是他自己一手挣出来的!他才多大年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竟有这般天大的本事!
而且,他的心肠还那么好。看到自己饿,二话不说就把那白胖胖、香喷喷的肉包子塞给自己。那是什么滋味啊?面皮松软,肉馅流油,香得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上一次吃肉包子是什么时候?她使劲想啊想,好像……好像是前年过年?还是大前年?记忆都模糊了。
现在,她叫黄诗诗了。诗词歌赋的诗。公子爷赐的名字,真好听!像大户人家小姐的名字。她偷偷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越念越喜欢。
马车在夜色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停在了一个大院子前。这就是公子爷的家吗?好大的工坊,好多房子,虽然有些地方还在修建,但已经能看出气派。已经是半夜了,四周静悄悄的。
公子爷安排得很周到。他对那位王大叔说:“大拿哥,今晚委屈你去和小七挤一挤。”然后又看向她,语气温和:“诗诗,你就住这间厢房。夜里冷,我让人再给你加床被子。”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冷!黄诗诗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小声应着:“谢……谢谢公子爷。”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椅。很快,就有人送来了一床厚实的新棉被。摸着那柔软的棉絮,闻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黄诗诗的眼圈又红了。
躺在暖和的被窝里,身子渐渐回暖,她却有些睡不着了。这一切转变太快,太不真实。老天爷真的开眼了吗?让她在绝境中遇到了公子爷这样的好人。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死心塌地地伺候好公子爷,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只是……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那二十两银子,够给娘抓药了吗?弟弟妹妹有没有饿着?想着想着,眼泪又悄无声息地滑落枕边。公子爷答应每年可以回家四次,下次回去,会是什么时候呢?带着对亲人混杂着担忧和思念,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期盼,黄诗诗终于在疲惫和温暖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周勉视角)
安排完黄诗诗和王大拿,周勉回到了自己那间虽然宽敞,但在深冬腊月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卧房。
他原本以为自己年轻火力壮,加上新买的貂皮大衣,扛过一晚问题不大。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个教训。
这大明朝的冬天,尤其是这所谓的“小冰河时期”的冬天,真不是盖的!寒气仿佛能穿透墙壁,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他记得后世在浙江,冬天虽然湿冷,但气温很少降到零下,河面结厚冰能走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如今,外面河面上的冰层厚实得能当路走!
他躺在床上,裹紧了自己那床原本觉得还算厚实的棉被,却依然感觉像是躺在冰窖里,四肢冰凉,瑟瑟发抖。尤其是想到隔壁那个刚买回来的小丫头黄诗诗,她那小身板,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就那一床被子,怎么够?
前世那种“女士优先”、“呵护弱势”的思维惯性让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备用的一床被子抱过去给她加上了。
结果就是,现在他自己只剩下可怜的一床薄被!
“阿嚏!”周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还是冷得直哆嗦。他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明朝北方百姓冬天都睡火炕,那叫一个暖和!烧得热热的土炕,躺在上面,任他外面北风呼啸,屋里也是暖意融融。
对啊!火炕!
周勉猛地坐起身,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自己的工坊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柴火和碱蓬草来熬油、制皂,产生那么多的热量,大部分都白白散失掉了!为什么不能利用起来?
完全可以建造一个通风管道系统,让灶膛产生的部分热烟气,在排放出去之前,先从他睡觉的房间墙壁或者地下绕行一圈!这不就相当于给房间免费供暖了吗?甚至可以直接盘一个火炕,连着工坊的灶膛!这样晚上睡在暖烘烘的炕上,哪还用受这冻罪?
这个念头一起,周勉顿时兴奋起来,感觉周围的寒意都似乎减轻了几分。这可是改善生活质量的重大发明(对他个人而言)!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这个寒冬之夜,还得靠自己硬扛。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翻箱倒柜,把今天刚在宁波城买的那几件还没上过身的厚实新棉袍、甚至那件昂贵的貂皮大衣,都一股脑地压在了被子上。重量是增加了,但保暖效果……似乎有限。
最后,周勉就像一只裹在层层衣物里的粽子,艰难地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在疲惫和寒冷交织中,迷迷糊糊、囫囵地睡了过去。梦里,他似乎躺在了暖洋洋的火炕上,舒服得直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