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汉东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蔡小飞拿着笔记本，汇报了今天的日程。
最后补了一句，“领导，健翔环保的寻总来了，在会客室等着。”
祁同伟翻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让他进来。”
“好的，领导。”蔡小飞转身出去。
没过两分钟，门被推开。
寻健翔穿一件灰色夹克，规规矩矩地站着。
先打招呼，再说别的，寻健翔一直这样。
“祁省长。”
祁同伟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大寻，请坐。”
寻健翔在祁同伟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蔡小飞端了两杯茶过来，给寻健翔递了一杯，又给祁同伟续上，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大寻，月牙湖环保设备安装工作进展怎么样了？”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寻健翔端着茶杯，没喝，“祁省长，设备改造基本完工。
赵瑞龙那边配合得不错，没出什么幺蛾子。
惠龙集团那边的工作人员也全程跟着，该签的字都签了。”
祁同伟问：“大寻，验收报告呢？”
“惠龙集团那边的意思是，等全部调试完再走正式验收流程，大概还得个把星期。”寻健翔顿了顿，“不过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污水处理系统随时可以启用。”
祁同伟靠着椅背，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月牙湖那潭水，美食城排污的帽子是戴上了，可真正的污染源可能是化工厂。
易学习拿美食城开刀，拆了它，化工厂还在往湖里排，老百姓的饭碗砸了，湖水还是继续被污染的。
这笔账，谁算谁亏。
“大寻。”祁同伟放下杯子，“改造完成的事，先别往外说。”
寻健翔愣了一下，“祁省长，惠龙集团的验收……我们这行有规矩，只有甲方验收签字了，我们才能拿尾款。赵瑞龙那边本来约了下周验收……”
“尾款的事你不用操心。”祁同伟抬手打断他，“这个项目是我牵的线，钱跑不了你的。我让你保密，是因为易学习现在要拆美食城。沙书记点了头，吕州市政府正在走程序。这时候你把改造完成的事公布出去，等于告诉所有人，美食城的排污问题已经解决了。”
寻健翔还是没转过来，“祁省长，这不是好事吗？
解决了污染，说明企业配合整改了，易学习那边也该收手了。”
祁同伟笑了，“大寻，你做生意是把好手，可你不太懂官场上的事。
易学习要拆美食城，目的是什么？
是治污吗？
是给沙书记交一份漂亮的答卷。
你告诉他，美食城已经达标了，他交什么答卷？
那份拆除方案往哪儿摆？
他拆美食城，就是为了针对赵家。”
寻健翔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祁省长，那……咱们就这么拖着？”
“不是。”祁同伟纠正他，“是底牌。易学习现在把炮架好了，炮弹也填了，可他还没点火。你这时候告诉他自己打错了靶子，他下不来台。他太想拆美食城了。”
寻健翔琢磨了几秒，脸上慢慢露出笑，“祁省长，你这是要……”
大寻觉得祁同伟有点腹黑。
“我要什么，你心里知道就行。”祁同伟端起茶杯，“喝茶。茶再不喝就凉了。”
寻健翔赶紧端起来抿了一口，“好茶。祁省长这茶比外面卖的那些强多了。”
“喜欢就多喝两杯。”祁同伟把茶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的，尝尝。等美食城的事解决了，你们健翔环保的名字，该让吕州人民知道知道。做环保的，既要赚钱，也要赚个好名声。”
寻健翔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祁省长，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亮底牌，我就什么时候亮。”
“不急。”祁同伟看着茶杯里的叶片，“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寻健翔走后，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蔡小飞进来收拾茶杯，轻声问了一句，“领导，要不要给吕州的秦书记打个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
“不用。”祁同伟睁开眼，“宝成刚到吕州，让他先站稳。易学习那边动静越大，对咱们越有利。”
水浑了，才好摸鱼。
蔡小飞退出办公室。
祁同伟拿起手机翻了翻，秦宝成发来一条短信，言简意赅：吕州市政府今天开常务会，审议美食城拆除方案。
祁同伟看完，回了条短信，把手机放在在桌上。
易学习果然是个急性子。
市委常委会没把握，就绕道走市政府常务会。
为了程序上合规，啥都不说了。
这一点倒是和李达康有点像。
另一边。
吕州市政府。
会议室。
易学习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月牙湖美食城综合整治方案》。
常务副市长蒋玉坤坐在左手边。
常委副市长孙胜强坐在右手边。
市政府秘书长罗广成、财政局局长冯立春、环保局局长许国明等人依次落座。
会前，罗广成把材料发到每个人手上。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易学习拿笔点了点方案封面，“月牙湖美食城必须关停拆除。前期调研已经做了，高新区那边早就出了拆迁通知。今天在市政府层面把程序走完，立即开始行动。”
时不我待，必须抓紧。
蒋玉坤翻开材料，看了两页，“易市长，我有个疑问，美食城的关停依据是什么？
环保局的检测报告我看过，水质指标都达标。
拿这个报告去拆人家的美食城，赵瑞龙要行政复议的。”
觉得易学习很霸道。
但是，不能明说，把赵瑞龙拉出来，挡一挡。
许国明开始强行替易学习辩解，“蒋市长，我们环保局的检测是定时定点采样，有的地方可能存在疏漏……”
“疏漏？”蒋玉坤偏过头看他，“许局长，疏漏两个字写在报告上是要担责的。你说疏漏，那就把漏掉的地方补测，补完了再拿结论说话。”
许国明的额头冒了汗，扭头看易学习。
易学习把笔往桌上一放，“蒋市长的意见很有道理。
许局长，你安排人把月牙湖所有排污口重新检测一遍，重点查美食城的污水走向，从后厨到总排口，一段一段查。什么时候出结果？”
“三天。”许国明回答得很快。
“两天。”易学习纠正他，“后天下午下班前，检测报告放到我桌上。”
“好的，易市长。”
孙胜强一直翻着材料没说话。蒋玉坤发言的时候他埋头看文件，易学习点名许国明的时候他端起茶杯喝水。
这会儿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易市长，我补充一点。美食城牵扯到上千号人的就业问题，关停之后这些人怎么办？
市政府有没有配套方案？”
罗广成赶紧翻到方案最后一页，“孙市长，我们初步考虑的是分流安置，一部分推荐到月牙湖景区其他企业，一部分纳入全市再就业培训……”
“罗秘书长，说白了就是没着落。”孙胜强摆摆手，“上千号人丢了饭碗，闹起来谁兜着？易市长，我建议方案再完善完善。”
易学习盯着孙胜强看了两秒，“胜强同志，完善方案要多久？
孙胜强后悔自己插嘴了，“这个……得看人社局的意见。”
早知道易学习油盐不进，啥也不说了。
“人社局的意见会后就听。”易学习把方案往前推了推，“今天这个会，我只问一件事，月牙湖美食城该不该关？要不要拆？大家集体表决。”
易学习自以为自己是吕州市政府一把手，必须自己说了算。
其他人没有资格跟自己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