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非,风从草原上刮过,卷起黄土,落在金牛国边境一排排新挖的壕沟里。
壕沟挖得规整,胸墙压得结实,转角处留着射击位,后头还有藏人的坑道。若是懂行的军官来看,多半会皱眉。
这不是南非本地人的老法子。
这是从西澳学过来的战法。
克鲁格总统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捏着没点燃的烟斗。旁边几个金牛国军官灰头土脸,靴底全是泥,却没人抱怨。
“伦蹲的报纸又骂我们了。”一名书记官拿着电报过来,“说我们虐待英侨矿工,侵占矿主财产,还说金矿区不许戴英人自由通行。”
克鲁格哼了一声。
“他们什么时候缺过罪名?”
众人气愤。
约翰牛要南非的金子,早不是一天两天。过去还装绅士,谈契约,谈保护侨民。到了今年,连那层薄布都懒得遮了。
六月上旬开始,开普殖民当局先在报纸上放风。伦蹲几家大报跟着接力,今天写英侨被殴打,明天写矿工被抢税票,后天又编出一名戴英妇人在金牛国边境受辱。
故事越写越离谱。
有趣的是,最会骂人的不是当事人,而是压根没来过南非的伦蹲专栏作家。笔尖一动,草原上的灰尘都成了“野蛮政权的暴行”。嗯,就跟现在的“砖家”一个德行。
金牛国议会里有人气得拍桌。
“他们这是要抢!”
克鲁格把烟斗放在桌上。
“不是要抢,是已经在抢。只是枪还没端起来。”
桌上铺着地图。
边境要隘、铁路、河谷、山口,全用红笔圈出。西澳来的那批训练手册被翻得卷边,战壕段落旁边还有不少德文批注。赴西澳受训三个月的军官们,回来后没空吹牛,直接把民兵分成小队,白天修工事,夜里练撤退路线。
从西澳采购的改造版m1871五发弹仓栓动步枪,已经发到各区民兵手里。枪不算新潮到吓人,可结实,耐脏,射速比老单发枪强出一截。弹药主力走汉斯猫渠道,箱子上还印着机械零件的名目。
高卢鸡送来的炮也不白给,价钱要得很高。
一名炮兵军官私下骂过:“高卢鸡卖炮贵,炮弹更贵。”
克鲁格听见后只说了一句:“只要能打英军,贵点也认了。”
六月中旬,伦蹲照会送到。
措辞漂亮,要求难看。
修改国籍法,给予英侨矿工特别政治权利;允许戴英顾问进入矿区监督税务;边境警备由双方共同巡查;金矿商业纠纷可移交戴英法庭裁断。
这一套若签了,金牛国就剩个空牌子。
议会当天回文,直接拒绝。
文字不长,但语气硬得很。
“金牛国主权不容外国议会代管。”
消息传回伦蹲,报纸骂声又高了三层。
同一时间,欧洲也闹开了。
汉斯猫的报纸最积极,连篇抨击约翰牛借侨民名义扩张。德意志商行则忙着把“农具”“锅炉管”“采矿备件”装船,绕路送往南非。
高卢鸡也不闲着。巴黎政客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港口商人则把火炮零件拆成几批,经葡属殖民地转运,价格还降了两成。
毛熊更干脆,报纸上天天骂戴英霸权。远东海面也多了几条罗刹军舰,晃来晃去,不开炮,只碍眼。
美利加联邦那边,态度最有商人味。
抗议可以,货照卖。
一位米国商人在开普敦码头摊手:“先生们,我只卖罐头和马鞍,战争不是我的生意,当然,若你们付现钱,我也不问太多。”
七月,约翰牛不再只骂。
开始边境挑衅。
一支英军巡逻队越过界碑,闯进金牛国一处牧场。牧主拦人,被一枪打翻。巡逻队随后冲向哨棚,想把那处小哨所拔掉。
他们没料到,哨所后头不是几名散兵,而是一条早挖好的折线壕。
枪声从三个方向响起。
五发弹仓枪打得又快又稳,英军前排栽了几人,队形立刻乱了。金牛国民兵没有追远,按西澳教的战术,打完一轮便换位,拉开距离,再从侧面补枪。
交火不到半小时,英军拖着伤员退回界外。
第二天,开普殖民当局对外宣布:戴英巡逻队遭金牛国武装伏击,死伤惨重,帝国尊严受辱。
金牛国边境军官看着报纸,骂了一句:“他们越界,倒成我们埋伏?这脸皮拿去做盾牌,炮都打不穿。”
旁边老民兵接着嘲讽道:“别浪费,盾牌还有用处呢。”
笑声在壕沟里转了一圈,很快又停。
大家都清楚,戴英人要的就是流血。
七月下旬,英军开始增兵。
运输船一艘接一艘抵达开普,红制服从码头往营地涌。炮车、马匹、弹药箱堆满仓库。殖民地官员在酒会上吹嘘,金牛国撑不了两个月。
克鲁格收到情报,只让书记官记下数字。
“他们想吓我们。”
“总统,要不要公开动员?”
“还不到喊的时候。把各区民兵叫回家,枪不离身,马备足草料。壕沟继续挖,别让年轻人闲着。闲着会胡思乱想,挖土不会。”
八月,伦蹲的耐心耗尽了。
最后通牒送来,要求金牛国解除边境武装,接受戴英政府直接管辖矿区治安,并在三十日内答复。
议会大厅里,气氛反而比六月安稳。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克鲁格坐在长桌尽头,看完通牒,把纸递给旁人。
“他们让我们把门打开,再把枪交出去。”
一名年轻议员站起身:“那我们回什么?”
克鲁格抬头。
“回他们,门不开,枪不交,想进来,随时奉陪。”
这句话传出去后,金牛国正式进入战时状态。
各地教堂敲钟,民兵按区集结。农夫把牛赶进谷地,妇女把面粉、盐、腌肉装进仓。孩子们被送往后方。骑手沿土路传信,山口哨所白天升旗,夜里点灯。
边境工事早有底子,八月一到,修得更快。
主壕后头挖交通壕,炮位旁修假阵地,道路边埋拉发地雷。西澳教官当初反复讲过一句话:别跟帝国军队拼排队枪毙,要让他们走每一步都付出代价。
金牛国人学得很实在。
他们不学花架子,只学能活命的。
约翰牛很快断绝外交,封锁部分贸易航线。伦蹲议会里叫嚣速战速决的声音压过一切。可欧洲那边并不让他们舒服。
汉斯猫继续骂,商船继续绕。
高卢鸡嘴上讲和平,手里的炮弹可劲地送过来。
毛熊在中亚和远东两个方向给约翰牛添堵,尺度拿得老辣,不越线,也不让约翰牛放心。
这才是约翰牛最难受的地方。
南非要打,印肚要看,远东要防,欧洲舆论还天天拿矿主贪婪做文章。帝国海军再大,也不能把每片海都塞满战舰。
九月,伦蹲开始加速。
本土征兵令下发,后备军动员,舰队抽调,军费账单一页页往上叠。财政部官员的脸比阴雨天还难看,可金矿诱人,谁也舍不得收手,趁着现在戴英还能维持海上霸权,尽快结束这一切,把金矿拿到手。
开普军营里,英军将领们研究地图,打算多路推进,先压边境,再切铁路,最后逼迫金牛国主力会战。
他们完全没有吸取布朗宁跟罗伯茨在西澳受到的教训。依旧按老经验办事。
找到敌人,列队,炮击,步兵推进,骑兵包抄。
这套东西在殖民地打了多年,很顺手。
问题在于,金牛国不准备给他们顺手的机会。
九月中旬,金牛国西部山地。
一队民兵趴在浅壕里训练壕沟游击战法。一名老军官拿着怀表看时间。
“前面三排射击,然后马上撤。谁慢了,罚他去给马洗屁股。”
有人迷糊,还天真地问道:“长官,马答应吗?”
老军官瞪过去。
“马比你聪明,它会躲。”
几个人闷笑,手里的枪却纹丝不动。
远处靶子刚竖起,三排枪响干净利落,靶子应声而落,布尔人的枪法确实不赖。打完,队伍沿交通壕撤到第二阵地,后头两名工兵把假弹药箱摆出来,引诱炮火。
这是西澳那套战法的南非版本,土气,但管用。
火炮阵地那边,高卢鸡炮手留下的测距表被抄了好几份。汉斯猫弹药箱码得整齐,炮兵军官每天清点,少一发都要骂人。
各国商人都看出来了。
这场仗不会短。
约翰牛想一把掐死金牛国,可金牛国已经把脖子藏进石头缝里。你伸手进去,未必掐得到,手背还要被咬。
十月一日,伦敦议会正式通过对金牛国作战决议。
十月三日,宣战文书发出。
十月六日,英军多路越境。
南非战争全面爆发。
炮声从边境传开,电报线把消息送往开普、伦蹲、博林、巴离、圣彼得宝,也送到了半个世界外的博斯城。
博斯行政厅内,马刀把密电放在钟途桌上。
“南非开打了。汉斯猫、高卢鸡还在暗中送货。毛熊那边也在拖戴英的后腿。”
钟途看完,没急着说话。他把电报压在地图边,手指从南非挪到澳洲东岸。
李书堂在旁边问:“约翰牛顾不上东澳了吧?”
苏文轩推了推账册:“若速胜,他们还能抽身。若拖成消耗战,东澳那几位总督,只能抱着旧舰给自己壮胆。”
钟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金牛国有我们和各国出售的武器和战法。不会那么快倒。约翰牛这回进的是泥潭,靴子拔不出来,裤腿也得陷进去。”
马刀问:“那我们这边?”
钟途看向墙上的澳洲地图。
博斯港、弗里曼特尔、悉泥、墨城,几条红线横贯大陆。
“不急,再等等,等约翰牛继续增兵。南非的战事拖的越久,东澳就越孤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让工厂别停。还没正式开战前,继续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