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巴达维亚港。
巴达维亚是荷属东印度的老巢,也是南洋最热闹的港口之一。
窄长的木栈道上,马来水手、华人苦力、爪哇挑夫、荷兰商贩挤成一团。空气里飘着丁香味、椰油味,还有烂鱼干那股冲鼻子的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发胀。
克莱门斯乘坐的商船进港补煤加水。
按原计划,船只只在港口停一天,补完就走。克莱门斯心里也这么想,越快离开越好。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荷属东印度总督奥托·范·里斯,当天正好巡视丹戎不碌码头的新建仓库区。
他坐着四轮马车,沿着堤岸慢慢往前走。马车经过三号泊位时,范·里斯随意往栈桥上一扫,目光忽然停住。
栈桥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指挥水手装煤。
那人侧脸对着马车,鬓角修得很整齐,站姿板正,动作克制,一眼就是日耳曼人的做派。
范·里斯眯了眯眼。
这张脸,他认得。
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克莱门斯。
“停一下。”
车夫拉住缰绳。
范·里斯摘下遮阳帽,从马车上下来,笑着朝栈桥走去。
“克莱门斯先生?”
克莱门斯听到声音,身子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脸上的神色便恢复如常,转身看清来人后迎了上去,礼数周到地伸出手。
“总督阁下,久违了。”
范·里斯和他握了握手,笑意不减。
“好久不见。上回在新加坡商会晚宴上见面,还是去年的事了吧?”
“是,已经有些日子了。”
两人客套几句,气氛看着很自然。
范·里斯抬手朝商船比了比,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
“阁下这是从哪儿过来的?这船挂的是我们荷兰旗吧?跑澳洲航线?”
克莱门斯脸上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尴尬,但很快压了下去。
“例行公务而已。”
他回答得很官方。
“巡视南洋各埠德商的经营状况。至于挂贵国旗帜,只是方便行船,还请总督阁下不要介意。”
说到这里,他又顺势补了一句:
“顺路去了趟西澳,看看博斯港那边的德籍商行有没有受到自治政府新规影响。”
这话听着没毛病。
外交官出门办事,用商船掩护,也不算稀奇。
范·里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两人站在栈桥旁,又闲扯了几句南洋橡胶行情、航路上的海盗、各港口煤价涨跌。
聊到末尾,范·里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道:
“听说西澳军队前阵子把莫尔兹比和拉包尔都拿下了?”
他看着克莱门斯。
“新几内亚那片地方,贵国的人在拉包尔经营了好几年。柏林那边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克莱门斯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他的回应,明显慢了半拍。
“那边的事,我了解不多。”
克莱门斯语气温和,却把话题推得很干净。
“我主要负责商贸事务。拉包尔的具体情况,恐怕得问柏林外交部。”
说完,他立刻岔开话头,重新聊起港口煤价。
范·里斯没有继续逼问。
他笑着道别,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码头区后,范·里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下敲着车窗框。
他在南洋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跟各国领事、商会、军官都打过交道。真话假话,他不敢说一眼看透,可哪里不对劲,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来。
克莱门斯刚才的反应,太刻意了。
一个正常的德国外交官,听到本国殖民地被西澳占了,应该是什么反应?
要么愤怒抗议。
要么痛心诉苦。
再不济,也该摆出几句场面话,维护一下柏林的面子。
可克莱门斯呢?
轻飘飘一句“我不了解”,直接绕开。
这就很不正常。
更蹊跷的是,西澳军队拿下莫尔兹比和拉包尔,已经一个多月了。
英国人接到荷兰方面通报后,跳脚骂了半天。
可柏林那边呢?
一纸正式抗议都没有。
德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了?
范·里斯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棕榈树,脑子里一件件事迅速串了起来。
西澳占了德属地。
德国不吭声。
德国领事却从西澳坐船回来,还刻意遮掩行踪。
那艘商船的底舱口上,又用那么多草捆遮着。
他不知道舱里到底装着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德国人和西澳,八成已经在背后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协议内容,很可能就跟新几内亚有关。
这事不小。
当晚,总督官邸的书房里,范·里斯亲手拟了一封加密电报。
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明确:
德国极有可能已与西澳华人自治政府秘密缔约,以放弃东新几内亚主权声索为代价,换取某种利益。
荷兰此前寄望德国出面制衡西澳继续西进的设想,大概率已经落空。
请阿姆斯特丹速议对策。
电报当夜发出。
经海底电缆一路传回欧洲。
一封密电,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南太这桶半干不湿的火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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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的反应,比范·里斯预想得还快。
两天后,荷兰内阁召开闭门会议。
殖民部、海军部、财政部的头头脑脑,全挤进国务厅的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张南太平洋地图。
新几内亚岛被红笔圈了好几道,看着扎眼得很。
会议一开始,火药味就很重。
殖民部的人脸色最难看。
荷属西新几内亚条件恶劣,开发慢,雨林、沼泽、山脉一堆麻烦事。可再怎么说,那也是荷兰在南太的一块地盘。
几处种植园,几个矿产勘探点,每年多少还能往国库交点钱。
现在倒好。
东边的英属地和德属地,都落进了西澳手里。
只剩荷兰人的西新几内亚还在西边。
这不就是砧板上的肉吗?
“不能让!”
殖民部次官拍着桌子,声音很硬。
“我们在新几内亚经营了几十年,凭什么让一个华人政权逼到家门口?”
海军部的人听得脸都麻了。
他懒得吵,直接把兵力清单往桌上一放。
“那你说,拿什么挡?”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荷属东印度驻防舰队,总共就那么几条老旧铁甲舰和几艘炮艇,还分散在爪哇、苏门答腊、摩鹿加群岛各处。
西新几内亚那边,常驻兵力不到八百人。
其中一半,还是本地土着巡警。
海军副大臣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
“新加坡外海那场仗,你们不是不知道。”
“英国拦截舰队和西澳移民舰队交手,结果呢?英国人输得干干净净,还被人讹了几吨黄金。那次西澳用的还是他们第一代的铆接舰。”
他说到这里,抬眼扫过众人。
“现在呢?”
“随着东澳的航线再次开通,我们都已经知道西澳这边的火炮有新式无烟发射药和炸药。情报显示,西澳全焊接军舰已经接近二十艘。五千吨级中型巡洋舰两条,新式舰炮最大口径二百三十毫米。”
“我们拿什么挡?”
他把清单轻轻拍回桌上。
“拿黑火药架退炮去挡吗?”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难听。
但句句是实话。
真打起来,荷兰在西新几内亚那点兵力,可能连三天都撑不住。
别说什么帝国尊严。
尊严这东西,没舰队托着,就是纸糊的。
首相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开口定调。
荷兰是小国,家底薄,玩不起硬碰硬。
更别说西澳现在风头正盛,背后还隐约有德国密约撑腰。
硬顶?
大可不必。
最后,内阁定下三条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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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了一下午,一直想不出剧情,现在才写出来。等下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