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1月3号。
军政厅会议室里，长桌中央铺开着三张刚定稿的图纸。
一张是巨港租借港区地形图。
一张是三千吨标准油轮设计图。
还有一张，是弗里曼特尔城郊油库规划图。
自从和荷兰、西班牙私下敲定油田开采与港口泊位租借、阿帕里实控的约定后，工业厅、船厂、化工厂这几处就没闲过。
测算、绘图、改方案，来来回回折腾了近半个月，今天总算把整套规划送到了钟途桌上。
钟途坐在主位。
林铁柱、鲍尔、沈钦安、苏文轩分列两侧。
今天这场会，事情不多，就两件。
第一，汇报这两个多月的原油蒸馏设备和内燃机研发进度。
第二，借着图纸定稿，把原油储存、运输、转运这一整套配套工程拍板，同步开工。
油田已经吃进嘴里。
接下来能不能消化，全看这一步。
钟途拿开压在图纸上的镇纸，看向沈钦安。
“老沈，炼油和脱硫设备，弄到哪一步了？”
沈钦安弯腰，从脚边布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厚玻璃瓶，放到桌面上。
“总长，这是蒸馏出来的小样。”
沈钦安指着瓶子。
“这两个月，全靠翻外文期刊，从零开始摸索。现在搭了个小型试验蒸馏装置，单次只能处理几百公斤原油。靠人工控温，粗分出了石脑油、照明煤油，还有一部分重油。”
他说着拧开瓶盖。
一股刺鼻的味道飘了出来。
沈钦安继续道：“问题也很明显。人工控温波动太大，油料分离纯度很差。脱硫提纯设备的零件刚加工完，还没组装试运行。”
“现在这煤油含硫太高，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受不了。”
“另外，蒸馏完还剩一大堆黑色黏渣，黏糊糊的，暂时没找到用处。”
钟途拿过玻璃瓶，看了一眼瓶底那层黑胶泥。
他心里有数了。
“两个月，仅凭资料能摸索出分馏装置，进度不慢。”
钟途把瓶子推回去。
“不用急着一口吃成胖子。现在这套简易设备，只能粗略分馏油料。下一步，要规划搭建多层精馏塔，往多品类、精细分流的方向走。”
沈钦安立刻拿起笔。
钟途接着说：“光是煤油，就要分两种。”
“一种提纯干净，燃烧稳定，烟少，专门给内燃机做长期运转使用。”
“另一种提纯标准可以放宽，把成本压下来，卖给民间百姓点灯照明使用。”
“除此之外，分层蒸馏还能依次分出汽油、柴油。中段馏分可以提炼润滑油。以后的机床、内燃机、大型动力设备，全指望这些东西。”
“石脑油也不能随便糟蹋，要精细拆分，当作大功率动力燃料储备。”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都愣住了。
他们都知道原油重要。
但钟途这么一拆分，才发现这东西压根不是一桶黑油那么简单。
钟途指了指瓶底那层黑渣。
“这东西叫沥青，不是废料。”
沈钦安一怔。
钟途继续道：“等大规模投产后，全部收集装桶。加热之后掺上碎石，港区、城镇铺路都能用。”
“原油浑身是宝。只要工艺跟得上，就没有多少真正的废料。”
“你回去抓紧把脱硫设备组装试车，先提纯出能稳定燃烧的干净油料。内燃机那边，等着它做长期测试。”
沈钦安把这几句重点记下，点头应道：“明白。”
钟途转头看向林铁柱。
“铁柱，内燃机试制卡在哪儿了？”
林铁柱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声音粗沉。
“参照外文图纸，单缸煤油内燃机样机弄出来了，能启动。”
“就是气缸耐磨度太差。运转不了多久就磨损漏气，然后憋熄火。”
林铁柱说到这里，自己也有点窝火。
“老沈那边弄出来的石脑油，我也拿来试过。那东西燃烧劲大，效率确实高，但挥发太厉害。”
“咱们现在没有合格的密封储存设备，也没有防爆管路，我不敢大批量试验。真要炸了，一个车间都得报销。”
“眼下只能继续打磨煤油机型。可精密加工零件的精度不够，故障率一直压不下来。”
钟途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煤油机只是过渡方案。”
“它功率上限低，满足不了重型机械和远洋船舶的需求。”
“现阶段你继续打磨煤油样机，把内燃机的基础构造吃透就行，不必急着追大功率。”
“等后续仓储、密封输油设施落地，再同步启动汽油机、柴油机两条线。”
林铁柱点头：“懂了。先把底子打牢再说。”
“对。”
钟途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几人。
“眼下巨港油田已经拿下，但咱们缺储油场地，缺转运配套，也缺专门的运油船。”
“你们炼油、内燃机做得再好，没有足量原料，也没用。”
“多层精馏塔以后能产出多种油料，可连分区存放的设施都没有，也一样白搭。”
他把巨港地形图拉到面前。
“所以今天这三件事，必须一起铺开。”
“油田勘探。”
“储油设施。”
“运油船。”
每说一件，几人的神色就严肃一分。
钟途看向林铁柱，直接分配任务。
“铁柱，海内外全部储油场地，还有巨港抽油配套施工，都由你统筹。”
“这张巨港图纸，是实地测算后绘制的。租借地块选在港区偏僻角落，远离商铺和常住人群。”
“油料泄漏、起火，都不是小事。地方必须选好，不能图省事。”
林铁柱低头看图，碳笔已经开始在纸边做记号。
钟途继续道：“先派队伍进场，摸清楚全油田油井分布、原油总储量。”
“巨港油田现在多是自喷井，但地层压力会逐年衰减。不能全指望它自己往外冒。”
“同步搭建集中式蒸汽抽油机组。等地层出油乏力，就用机械辅助抽油。”
“地下预埋管道，直接通到港区储油区。”
他指向图纸上的六个方框。
“港区先修六座分格地下水泥防渗储油池。”
“单池容积三千五百吨，六座合计两万一千吨。”
“池壁加厚，防渗处理必须做到位。顶部搭铁皮棚，遮雨防晒，减少原油挥发。”
“防火设施也一并配齐。原油这东西，平时看着没事，一旦起火爆炸可不得了。”
屋里众人没人觉得夸张，他们都见过林铁柱试验的时候爆燃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