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日后的西贡港口。
天空阴沉沉的。码头上早已拉起了森严的警戒线。
全副武装的殖民地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把守着各个出入口,粗暴地驱赶着试图靠近看热闹的平民。
远东分舰队司令蒙维尔,此刻正站在栈桥前。
他那张脸铁青得吓人,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在靠港的残余舰队。
潮湿的海风吹过来,不仅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反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重焦糊味和刺鼻的血腥味。
曾经不可一世的旗舰“凯旋号”铁甲舰,此刻简直惨不忍睹。
舰桥中下部被轰出了一个狰狞的大洞,边缘的厚重钢板像麻花一样向外翻卷着,焦黑的过火痕迹一直蔓延到大半个甲板。
舰尾那座原本260毫米主炮炮座,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
跟在它后头的那艘巡洋舰和两艘炮艇同样是满身伤痕,船舷和甲板上满是破损和烈火灼烧的炭化痕迹。
甲板上,幸存的水兵们大多个个带伤,缠着渗血的绷带,犹如丧家之犬般垂头丧气地靠在船帮上,连头都不敢抬。
舰队指挥官迪博瓦舰长踩着摇晃的舷梯,一步步挪了下来。
他原本笔挺的军服此刻破烂不堪,脸上沾着洗不掉的煤灰、油污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他走到蒙维尔面前,像个斗败的公鸡一样,颤抖着手,勉强敬了个军礼。
蒙维尔根本没有回礼,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盯着他。
“说说吧。”蒙维尔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损失统计情况。”
迪博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报告司令……一艘巡洋舰沉没,一艘炮艇沉没。‘凯旋号’舰桥严重受损,指挥系统瘫痪,舰尾主炮彻底损毁。
其余僚舰均有不同程度重创。目前确认阵亡一百七十人,失踪及被俘人数……还在统计。
我们……没能完成夺回港口的任务。”
“我听说,你愚蠢到把铁甲舰抛锚停在原地,给那些土着当活靶子打?”
蒙维尔猛地踏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迪博瓦浑身一颤,默默地低下了头,试图为自己辩解:
“司令,这不能全怪我!根据总督府提供的情报,白纸黑字写着他们只有射程不到五公里的老式岸防炮!
我这才下令在六公里外的绝对安全距离抛锚。可是……可是谁能想到敌人手里有新型的大口径重炮!
而且……而且他们的炮火异常精准,使用的根本不是黑火药,而是无烟火药!
装填的也是烈性高爆炸药!仅仅几轮炮击,就摧毁了我的上层建筑……”
迪博瓦越说越激动,眼底满是恐惧:“僚舰那边也是一样,敌人把发射阵地藏在土坡后面,我们根本看不到目标,只能盲射!
司令,是情报出了致命的错误,我们被误导了!否则绝不会是这个结果!”
“愚蠢至极!”
蒙维尔毫不留情地冷声打断了他,唾沫星子喷了迪博瓦一脸。
“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也改变不了你的愚蠢指挥!
马上滚回你的舱室去,写一份详细的交战报告,把你那些像猪一样的指挥全给我写清楚!
没有我的命令,你敢踏出舱门半步,我就立刻枪毙你!”
迪博瓦如蒙大赦,垂头丧气地再次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回船上去了。
蒙维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马车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直奔总督府而去。
车厢里,蒙维尔沉默不语,大脑却在疯狂运转,思考着眼下的局面。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未经巴黎海军部许可,私自调动舰队主力北上,原本是想捞一笔稳赚不赔的军功,顺便卖总督一个人情。
可现在呢?折损两艘战舰,死伤数百人,“凯旋号”被打残!
这种级别的惨败,根本捂不住。一旦巴黎那边追究下来,别说他这个远东舰队司令的位置保不住。
甚至大概率要被送上军事法庭,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
“不行,必须把责任推出去。”
蒙维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出兵的源头,是总督德·瓦勒诺的那封私人求援信。
只要死死咬住是总督府情报严重失误,误导了海军,他就能最大程度地减轻处罚。
……
此时的总督府内。
德·瓦勒诺正悠闲地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
屋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十分惬意地翻看着一份新送来的税收文件。
他在等,等云屯湾的捷报。在他看来,只要海军的重炮一响,拿下一个小小的海港简直易如反掌。
到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派陆军去接管防务,把那些该死的黑旗军重新堵回穷山恶水里去。
“砰!”
办公室两扇厚重的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蒙维尔一脸阴沉地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战报,走到桌前,扬起手,“啪”的一声巨响,将战报狠狠拍在桌面上。
德·瓦勒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手一抖,精致的瓷杯险些脱手。
滚烫的咖啡洒出来一大半,全泼在了那份税收文件上,晕开一片褐色的污渍。
“蒙维尔将军!你疯了吗?连门都不敲,太没礼貌了吧!”
德·瓦勒诺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一边拿手帕擦桌子一边没好气地问道:“云屯湾拿下来了没?”
蒙维尔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对方。
“呵呵,总督阁下,还拿下云屯湾?你现在还在做梦呢?”
蒙维尔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咆哮起来:
“我派过去的舰队,两艘战舰被击沉,‘凯旋号’遭到重创,现在还停在码头冒烟呢!
死伤超过两百人,失踪和被俘的人数到现在还没统计完!
这就是你嘴里说的,一群拿着破枪的泥腿子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