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车厢原本稍显宽裕的空间,在第二个人出现时变得逼仄,令人安心的黑暗分明更加浓郁,气氛却骤然变了。
金銮刚刚垂下的手掌抬起,放到了膝盖上,盯着走进来的人,没有率先出声。
在李明扬面前她自认为是一位问心无愧的受害者,可以镇定的划清界限,断绝纠缠,换到周经允面前,她的位置便发生了变换。
但平心而论,金銮虽然紧张,却并不害怕,当下不开口的底气,则来源于对面那位受害者难得外露的情绪。
车帘晃动,盖着外面的纷扰,车轮转动发出轱辘辘的声响,周经允垂下手臂,将受伤的手掌藏进袖中。
“你的马我叫人带着了。”沉默片刻,一道带着微微沙哑质感的声音响起,说的却是完全毫不相干的话。
金銮低着脸,靠近他的那边一直被一道固执的视线黏着。她难得心虚没说话,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幼年时期,但凡她做错了事,要被严厉的长兄批评时,她总是做不到讨饶,就这样低头不说话,似乎将缄默变成一种惩罚。
这种惩罚不仅是施加给她自己的,更让另一个人备受煎熬。
周经允喉结滚动一圈,笨口拙舌的没话找话。
“你还没吃饭吧,府上的护卫说你们申时就出来了,路上也没有休息,是不是累了。”
他似乎找到了金銮不说话的原因,身体直起来,微微向着她倾斜,开口道。
“你先马上回去更衣,我叫厨房为你做一份杏仁粥,吃完去睡一觉,不必担心这些事情。”
金銮看她一眼,他便抿唇,接着道:“今晚的事不会有别人知道。”
“你……”她刚开口,就被人硬声打断,周经允急促道:“没事。”
他身形起伏,说话间靠近了点。
浓重的酒气宛如实质扑面而来,金銮侧过脸躲避,只听到一声撞击车壁的声响。
回头,便见到周经允眉头紧颦,他似是撞到了伤处,发出嘶嘶倒抽冷气的气音。
他身上罩着的宽大袍衫浸湿,在晦暗中好像位涂抹不均的水墨公子。
凌乱的发丝贴着冷白的嶙峋眉骨,露出的指尖上尽是刺眼的红,忍耐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
金銮心里一动,忽然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周经允捂着伤口,垂下的发丝随着车厢行进的晃动而晃动。
“我是做错了,你要如何处罚都没什么,想问什么我也都会如实相告,你没必要这样。”
金銮看着他晦暗的神情,没有说完那句话。
没必要这样卑微、没必要如此忍耐,也没必要害怕我开口说出伤人的话语。
周经允慢慢抬起脸,有些颤抖的开口,声音低的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他对你好吗?”
金銮望着他泛红的眼眸,犹豫一瞬,还是如实回答道:“不好。”
“所以,你不会再找他了。”
金銮道:“我不会再见他了。”
周经允轻轻点头,没有再问,金銮盯着他揣测了一会,问:“你对我,没有别的要说了吗?”
他便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诸多复杂的情绪,说出口的却只是很简短的一句话。
“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金銮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听着他堪称誓言的语气,心脏微微跳动,感觉到不安。
她不会怀疑周经允话语的可信度。
事实上,她当然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对于他的影响,甚至是对于李明扬。
她的话语和举动,所引起的反应和第一时间,不作修饰的愉悦与伤怀,都使得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所带来的影响和自己能力的边界。
不过这种虚荣的掌控感虽然有时能满足她的精神,但也会带来无法摆脱的苦恼,因为玩弄感情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譬如此时,听到这样的话,金銮感到一半忧伤一半喜悦。
如果周经允所喜爱的,是曾经初遇的甄四,那位在寒门士子眼里高不可攀的刺史之女,那她现在所暴露的一切,是否会使他失望厌恶?
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金銮转开视线,看着飘忽的车窗帘子,隐约窥见一丝天光乍破的橘青色.
不知不觉,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下车时,看见等在门前的父亲,金銮心里一片温暖,几步上前抱住了父亲的身体,仿佛度过一劫、死里逃生。
……
甄业开彻夜未眠,等到金銮,还来不及审问便被她抱住。
自从金銮长大出嫁后,父女之间也要避嫌,两人许久未这样亲近过。
看到金銮似乎受到惊吓,躲在他怀中寻求庇护的样子,甄业开的心便不自觉软下来。
命人阖上大门,他再询问时,脸色已比方才的紧绷缓和不少,拍拍金銮的背,叫她站好,才开口严肃问。
“你今晚到底哪去了,谁把你扣着的?”
“是祝将军。”金銮瞥了一眼身后,很流利地胡说。
“祝将军怕我赶不及回府,便叫我在安全的地方待了一夜,不过他当时不方便出来,我被吓着了,才叫他们快点来家报信。”
她说完,很自然地换了话题,看了一圈问:“枝须怎么样?”
“她没什么大事,是被人砸晕了还要躺着休养。”甄业开看了看周经允的脸色,见他没说话,虽觉得金銮的话有点奇怪,但还是相信了。
他刚要再说些别的,忽然眉头一皱,视线又落在周经允身上。
“士中你这是怎么了?”
他走近几步,一颗挂在女儿身上的心落地,才发觉周经允身上衣袍竟然沾湿了。
正说话间,天光越来越亮,周经允的反常终于暴露在晨曦中。
甄业开仔细打量,只见周经允面色带着些平静掩盖着的疲惫,周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他神情虽然没有明显变化,可颔面上却挂着几道渗血的红痕,发丝凌乱,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金銮也回身看着他,周经允并未看她,只是简短道:“找人的时候一时不慎,撞翻了一坛酒,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