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业开还想再问,金銮却一把拉着他的手臂,贴过去道:“父亲天亮还要去上朝吗?”
“当然。”甄业开捏捏眉心僵硬的纹路,神态里露出些颓丧倦容。
“天就要亮了,外头的流民事务也该处理好了,为这件事,朝廷上下忙了小半个月,今日终于能落个说法。”
金銮听着父亲饱含期许的口吻,手指蜷缩,耳中再次回响起弓箭离弦的簌簌声响,仿佛离弦之后那道柔韧的弓线还在指尖颤抖。
“快去休息罢。”
甄业开瞥见她出神,抬手将她往里带,看一身后,催促道:“你们两人都先更衣,好好在家里待着,今日先别出去了。”
两人还未应答下来,紧紧闭合的大门忽然传来急促的拍打声,往里走的步伐顿住,几人神色各异的看向身后。
甄业开听着这激烈的敲击,心里有些发虚。
今日外面的街上都是些什么人,作为官员他比那些平民百姓更清楚,按理说此时应该紧闭宅门,任谁敲都不理的。
更遑论金銮方才还在外头流落了一整晚,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刚要吩咐门房别动,门外便传来焦急的呼喊,前来通知的士兵道:“陛下有诏,宣户部尚书甄业开即刻入宫觐见。”
士兵反复呼喊着,甄业开面色一凛,将金銮往后宅推去,对着周经允命令道。
“士中,你在府中好好看着四娘,有什么事都等阿耶回来再说。”
说罢,他叫门房打开府门,跟着来接他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府上,金銮先洗干净身上的狼藉,待坐到妆台前时,终于能安静地将今晚发生的一切仔细琢磨一通。
她手中的玉骨梳子越梳越缓,终于,被她按在妆台上,金銮草草挽起发,满腹疑惑地走了出去。
周经允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正面色沉静地为她舀一碗粥出来晾凉,听见走来的足音,他抬起头,看来的眼神满是温和。
金銮要质问的话语忽然卡住,脚步迟疑,慢慢坐到他对面。
“先少吃一些,吃完再睡觉。”
他将粥碗放到她的面前,自己却没有要吃东西的动作,只是认真专注地看着她。
顶着这样的目光,金銮原本就不坚定的话头再也难以说出口,垂头看着面前莹润奶白的杏仁粥。
视线里,对面那人搁在桌上的手掌被他自然的收到桌下,可是他手上砸出的伤口却映在金銮眼底。
原本洁白如玉的指节泛着可怖的黑紫色,甚至有几块覆盖在常活动关节上的皮肤,随着他不在意的动作,还渗着血珠。
她轻轻捏着汤匙搅动两下,说出口的话在食物香甜的雾气里软化。
“接下来,你打算做些什么?”
金銮看他一眼,解释道:“朝上大概会乱一阵子,你现在挂职赋闲,有何打算。”
周经允看着她,默然一瞬,反问道:“你想我做什么?”
金銮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颦眉。
在车上的谈话浮现脑海,周经允这是、要听她安排?
金銮虽然想要占据主导,但想到周经允真对她言听计从的可能,她心底却油然而生一种反感。
她语气不太好道:“这是你的事情,问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周经允道:“你随母亲去乡下时,我是想过下面的计划,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
金銮歪头示意他继续,周经允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从今以后,我不会离开你。”
“所以,我日后的打算要先问清楚你的想法,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太过直白的话语令金銮反应不及,愣愣地与他对视,她一瞬无言,错开视线,将手下的粥搅拌两圈。
“你不用这样。”她清清嗓,找回正常的声音,才抬眼认真道:“我说过的话不会变,既然说好了不再见他,就不会去。”
她捏着汤匙,不自在地补充。
“别的人,也都不会,现在家里情况不好,朝上也风波不断,为了帮我,你已经得罪了严相公,而王氏因为三哥的事,日后我们也不好再来往。”
她越说声调越低,想到一向引以为傲的甄氏,竟然在短短一月间天翻地覆,不禁有些伤怀。
“我明白了。”周经允忽然出声。
他的眼神里带着些安抚,轻声道:“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办到。”
金銮再次被他的回答惊得无言以对。
相视间,她忽然感觉面颊发烫,有些慌乱地搅拌手里的汤匙,发出丁零当啷的器皿碰撞声。
“你、你要干嘛啊。”她有些磕巴的追问。
周经允注视她片刻,沉声道:“金銮,随我离开吧。”
汤匙搅拌声停住,桌上的甜粥荡起圈圈涟漪。
……
同一时间,皇宫。
一碗碗褐色的汤汁在人手中晃起雾气,明黄色的床帐低垂,一列内侍跪在床边,手中捧着的药碗,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又一盏药汁被重重放回托盘,床边坐着的女人衣着不复往日华贵,仅仅穿着简洁的青色长裙,头上未戴珠钗,眉眼素净,看着比从前的端庄柔驯更多了些威压。
纱帐后,几位相公和诸位重要朝臣皆面色严肃地望着龙床方向。
其中尤以王相神情最为焦急,按捺不住地来回走动了几圈。
严自宽冷眼瞧着这一切,唇角拉的低垂,清瘦身形却站立得笔直不动。
片刻后,为皇帝诊治的太医快步过来回话。
“陛下脉沉而数,面赤气粗,乃是金石热毒壅闭心窍,故神昏不醒。”
“此病何解?”
王仁桥上前几步急问。
“臣以甘草汤灌服,佐以犀角、黄连清心开窍,再辅以针灸泄热,暂时压住热毒。”
太医沉吟道:“但此病乃经年旧疾,非一时可消,陛下何时醒转,也需视病况而定。”
王仁桥面色变幻,终于挥手示意他下去,随口道:“仔细为陛下医治。”
太医应声退下,身后站着的几位朝臣互相瞅瞅,其中一人正要上前。
身后的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 ?这部分和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样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