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盔甲的将军站在门外,带着血迹的衣角在橘红天色下格外刺目。
寒风吹进温暖的殿内,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诧异地望向出现在眼前的祝钦明。
王仁桥就在最前方,率先发问:“右卫将军,何事如此急躁,不待通禀竟敢擅闯内殿。”
祝钦明背对着乍破的天光,神情有些晦暗,彻夜不眠使他看上去像蒙了一层灰,开口声音十分低哑。
他低沉的话语,精准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在场之人莫不闻之色变。
“这是什么意思?!”甄业开上前急急质问,“好好的、燕王殿下还带着十六卫士兵,怎么会、怎么会!”
祝钦明带着满身拼杀后的戾气,简短地解释道。
“殿下在西市遇上了京都里闹事的乱民,那些乱民里有人组织闹事,燕王殿下中了他们的埋伏。”
甄业开心里一跳,想到出发前在家中金銮说的话,还有周经允一反常态的狼狈模样,再抬眼仔细打量一圈几位同僚的脸色。
在场的仅有几位三品阶及三品以上的要员,几位尚书站在后头,看神情是还不敢相信,昨日站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燕王,竟然会在一次小小的京都平乱行动中马失前蹄。
震惊中还隐隐透出一些暗流涌动,不少人回过神来,目光在严自宽与王仁桥两人之间转动。
前者将手插在袖子里,神色淡然地看着远方,而后者则站在门口,板着一张脸在前头镇定地盘问,浑然将此事拦在他一个人身上。
再朝身后看去,内殿低垂的帐幔中,只有皇后坐在床边的身影,甄业开退后两步,脑子被寒风吹得一派清明,心底涌起丝丝寒意。
王仁桥浑然不觉,对着祝钦明发问。
“北伐的时候,燕王可是在军中当过副将的,他一向谨慎又很是老道,照理说不会如此冒进,跟着殿下的士兵以及闹事的乱民,你可将他们擒拿归案?”
祝钦明颔首道:“此事确实蹊跷,臣已将贼首抓获,只待陛下吩咐处置,彻查今夜殿下遇害一事。”
说到皇帝,王仁桥话头一顿,才想起来告诉祝钦明宫中发生的事情。
“陛下今夜服用丹药过量,热毒攻心,现在已经昏过去了,朝中事务怕是难以顾及。”
他语气沉重地交代着,回身环视殿内,视线掠过神情各异的同僚,正色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理说,陛下病重该由太子监国,只是如今东宫虚悬,燕王遇刺,为今之际,只有请郑王暂摄朝政,静待陛下醒转,如此对天下黎民,也好有个交代。”
王相公说完,周围好一阵安静,他转头看向身旁袖手的严自宽,“右仆射意下如何?”
严自宽听到他询问,才收回视线,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开口道:“左仆射现已病愈,六部之事自然全凭左仆射做主,下官照办就是。”
王仁桥却沉下脸,严肃道:“朝中诸事岂敢由一人专断尔?
朗朗乾坤,六合四方莫非王土,某虽不才,忝居高位,得天下民众养也,无一日不感念黎庶,无一时不诚惶诚恐,诸位亦当如此。”
严自宽微微垂下脸,诸位臣工得左仆射耳提面命,颇为疾声厉色地一顿鞭策后,也都有些汗颜得垂头。
在场几位前段时间和严党走动密切之人,更是悄悄出了一背冷汗。
看清前有狼后有虎的现状,无人敢在此时质疑反驳王仁桥的话。
一片静谧中,王相公遥遥向殿内投去一眼。
……
“今日后,朝上便是王氏的天下。”
甄府内宅中,小房间里金銮听着周经允的话,将手上的汤匙放下。
有些事在燕王死的那一刻便全变了,金銮当然明白这一点。
在酒肆二层李明扬透露出的消息,更让她比别人都快地清楚内情,她甚至可以猜出父亲此行去宫中会看到什么。
其实,这也是她方才想要问清的问题。
金銮看着坐在对面,注视自己的人,嘴唇动了动。
桌上的粥食飘起微薄的热气,香甜的气息将房间填满,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不是朝堂上的诡计,而是温馨的人间烟火。
金銮微微颦眉,心里的疑惑翻涌而上,这次她没有选择隐瞒,而是直接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
怎么会这么清楚内情,怎么能够在今天晚上出现在西市,将她从祝钦明眼皮底下带走,是不是又瞒着我做了什么。
未曾言明的疑问被她隐晦地传达,而周经允当然能读出她话中的意思。
“此事我也有参与,和郑王。”
他道:“朝上仅有两位亲王,王相一派与郑王息息相关,严相自年后独揽中枢大权后,便力挺燕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金銮猜的也是如此。
若不是知情者,今晚他去西市找人的时候,祝钦明就会将他杀掉,反正今夜但凡是不归家、在街上出现的人,死了都可以推到乱民作乱或者平乱误伤上。
她追问道:“你和郑王约定了什么,他怎么会答应你。”
周经允很坦诚道:“我如今既无官职又无背景,能给郑王什么。”
他将碗朝着金銮推了推,轻描淡写。
“只是前段日子王氏失势,郑王手下也无人可用,我在京中还是自由身,为他处理些杂活而已。”
金銮细细思索,推测道。
“所以你是彻底与严相闹翻了,郑王大概是看中了你对严相公的了解,才会用你来对付他。”
她见对面的人点头,摸摸鼻子问:“那,你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周经允道:“随我离开京都,去汝南。”
金銮更加不解,周经允垂下眼睫,解释道。
“郑王身边的卿客大多出身名门,年前京都曾收到汝南的来信,邀我们回去开祠堂祭拜先祖,但那时我还在为严相公办事,不宜写入汝南周氏谱牒。”
他轻轻抬眼,温和地望向金銮道。
“现在京都太乱了,你与我一同去汝南一趟,将此事办好再回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