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式开席。太后坐在主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北境的事——松岭关的战况,新草场的勘界,归附部落的安置。萧景琰一一回答,语气恭敬但不热情。太后也不在意,问完了正事,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老王爷年轻时的旧事。说老王爷第一次进宫见她的时候才十七岁,被她养的猫挠了一爪子,手上留了三道血印子,还笑着说“这猫不错,有性格”。说萧芷小时候在宫里跟她一起读书,总是偷她的蜜饯吃,吃完还不承认,嘴巴上全是糖霜。她说这些旧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翻一本积了灰的老相册,翻一页,叹一声,再翻一页。
沈渡在旁边听着,不时插几句话。他接话的节奏精准得可怕——每次太后说到某个关键信息,他都会恰到好处地补上一个细节。“老王爷当年从北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北狄的蜜饯送给太后——家父说那盒蜜饯老王爷揣在怀里走了三千里路,盒子都揣变形了。太后把那盒蜜饯藏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看一眼。”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爹怎么什么都知道。”沈渡笑着拱手——“家父是老王爷的亲卫,亲卫就是什么都得知道。”
林月儿看着沈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今晚沈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不经意地靠近,都不是随机的。他在接近她。他在接近太后。他在接近萧景琰。他在接近所有人。她知道他是谁派来的——皇帝。能自由进出御书房,刚被提拔为禁卫军副统领,奉命来接萧景琰回京,皇帝不可能把这些差事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但他对太后的态度,又不像是一个纯粹的皇帝心腹该有的恭敬。他说到老王爷旧事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太真了,真到不像是演出来的。这个人身上全是矛盾的细节,每一个都像是真的,拼在一起却怎么都对不上。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沈渡站起来敬酒。他端着一杯桂花酿走到林月儿面前,笑容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微微欠身,将酒杯往她面前轻轻一举。
“林姑娘,末将敬你一杯。北境一别,姑娘对末将似乎有些疏远——大概是末将那天在篝火边说错了什么话。若是有得罪之处,今晚赔个不是。”
“沈副统领多虑了。没有得罪,只是不太熟。”林月儿端起茶杯——她没有喝酒,太后特意给她换了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沈渡饮尽了杯中的酒,垂眸看着空杯,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被烛火晃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不太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空杯放回案几上,“那就慢慢熟。”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步伐依旧轻快,但林月儿注意到他放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