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在整个敬酒过程中一言不发。他没有看沈渡,也没有看林月儿,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但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林月儿注意到了,在案几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只有她能看出来的弧度。白猴子从他肩上探出脑袋,用猴语小声说了一句“好了好了,黑脸怪不生气了,本猴宣布今晚的吃醋结束”,然后把抹布往头上一蒙,继续装睡。
宴席散后,太后让萧景琰单独留下,说是有几句体己话要说。林月儿很识趣地告退,沿着九曲桥走出了水榭。她刚走到桥头,就看见沈渡站在假山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笼,像是在等她。
“林姑娘,末将送你一程。御花园的路不好走,天黑了容易迷路。”
“不用了。我认得路。”林月儿脚步不停。
沈渡也不勉强,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脚前。两个人沉默地走过假山,穿过回廊,快到宫门口的时候,沈渡忽然开口了。
“林姑娘,末将上次跟你说的事——找那个姓陆的姑娘——太后今晚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老王爷把萧芷的孩子带回了大梁,但他有没有告诉你,老王爷当年从北狄带回来的孩子,不止萧景琰一个?”
林月儿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沈渡。灯笼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个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在笑。也没有在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某种压了很久的、既疲惫又执拗的东西。
“你说什么?”
“末将说——老王爷当年从北狄带回来的孩子,不止萧景琰一个。”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孩,姓陆。她没死。她就在大梁。她跟萧景琰一样,是陆家的孩子。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林月儿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虎妞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笼光下闪着幽幽的光,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姐姐,他在说真话。本喵感觉不到他在撒谎。”
“沈副统领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宫墙外面隐约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处御花园里的丝竹声已经歇了,只剩夜风穿过假山时发出的呜呜声。
“因为末将在找你——或者说,在找她——找了很久。老王爷去世后,沈铎——末将的父亲——消沉了半辈子。他总说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孩子从北狄带出来,然后弄丢了。他临死前跟末将说,你找到她,告诉她,老王爷没有忘记她。他留下的那封信里没有提她的名字,但他留下了她活着的证据。后来末将去找了那封信。信里确实没有提她的名字。但信不是全部。老王爷还留了别的东西。末将一直在找那个东西,和那个孩子。末将以为,如果有谁能听懂动物说话,那一定就是她。因为陆家的人,都有这个本事。”
林月儿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陆家的人,都有这个本事——沈渡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这句话,像是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不是巧合。她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件事,不是巧合。她想起老王爷遗信里那句“你还有个主人没找到”,想起虎妞的祖母——老王爷养的第一只橘猫——产下的另一只崽跟着那个三岁的女孩一起消失在北境的风雪里,想起太后今晚说的那些旧事,想起沈渡在篝火边说“你不知道你有多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