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的身体是桃花村林家的女儿,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陆家的人天生能听懂动物说话,那她身上带着的这个能力,和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上这件事本身,恐怕都不仅仅是偶然。
“我确实不是陆明昭。”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预想的更稳,“但如果沈副统领找到了她的下落,可以跟我说——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她。”
沈渡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灯笼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然后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简短的军礼,转身提着灯笼走上了回廊。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姑娘,末将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但末将还是在王府门口站了三天。不是等你——是等你平安回来。因为不管你是不是,你都是现在唯一能听懂动物说话的人。如果你出了事,这条线就断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另外——明天御花园的侍卫会换防。今天当值的是禁卫军,明天是御林军。御林军不归末将管,御林军归皇帝直管。”
他说完这句话,大步走了。林月儿站在宫门口,看着那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虎妞从她怀里探出头,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姐姐,他刚才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你——明天御花园会换防。他是在告诉你,如果御花园里发生什么意外,明天之前不会有人动手,因为今天是禁卫军当值,而他是禁卫军副统领。他在保护黑脸怪。”
“我知道。”林月儿把虎妞抱紧了些,望着沈渡消失的方向,心想: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他说他在找陆明昭。他说陆家的人天生能听懂动物说话。他说老王爷留下的孩子不止萧景琰一个。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但每一句话也都像是一块拼图的一角,拼在一起之后,缺的那块是最关键的那块——她自己。如果她身上的能力和陆家有关,那她这具身体的身世,绝不只是一个桃花村的农家姑娘那么简单。
她穿过宫门,外面的轿子已经在等着了。萧景琰还没出来——太后留他说体己话,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她没有上轿,站在宫门口等着。夜风吹过宫墙边的柳树,新发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摆动。
虎妞忽然竖起耳朵,望向宫门内那条长长的御道。片刻之后,一个修长的黑影从御道尽头大步走来。是萧景琰。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脚下的青石板被靴底敲出急促的节奏。他的脸色在宫灯光下看不太清,但林月儿在他走到近处时看到了——他的眼眶微红,下颌角的肌肉紧紧绷着,握刀的手在袖中攥成拳。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哪怕是在岩洞里差点冻死的那晚,哪怕是在知道老王爷是被毒害的真相时,哪怕是在松岭关上架着刀逼北狄可汗签字时——她都没见过他眼眶发红。他在太后那里听到了什么,一定不只是一段关于他生母的往事。
“王爷?”
萧景琰在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呼吸比平时沉,鼻翼微微翕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上的披风系带重新系好——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表达“我在”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在系带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慢。
“太后说,当年我娘抱着我逃出北狄王庭的时候,追兵是陆远山自己引开的。他让我娘抱着孩子先走,自己带着几个亲卫往反方向跑,边跑边喊,故意让追兵听见。他被乱刀砍死的时候,离我娘藏身的那个雪坑,不到三里地。三里地——他只要再跑三里,就能看到我娘。但他没跑。他故意停下来,让追兵杀了他。因为他知道,追兵杀了他以后就不会再往前搜了。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我们母子两个。”
宫墙边的柳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林月儿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很凉,虎口的老茧硌着她的掌心,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时,他的手几乎是立刻反握回来,力道比她想象的要重。
“所以你说的——回京做最后的了断,包括这件事吗?”
“包括。皇帝要我的兵权,可以给他。他要我留京当一个闲散王爷,也可以。但是我要他给我一样东西——我要他在陆远山的故乡立一块碑,恢复陆远山的名誉。还有我生母萧芷。北境每个阵亡将士有名有姓,我娘也该有。”
林月儿握紧了他的手。她想起旧营地那棵老松树下埋着的铁盒——萧芷的银簪,陆远山的扳指,老王爷军旗残片上的旧泪痕。三个人在世时各自飘零,死后也没有合葬。现在他们的孩子要把他们找回来,一块碑接一块碑地找回来。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自己的话——他今晚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关于父母的,但他眼眶发红的那一刻,是因为他第一次完整地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不是战争,不是阴谋,是父亲亲手选择了死亡,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和他娘活下来的权利。而他背负着这份沉重的馈赠,在战场上活到了今天。
宫门外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月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京城秋夜的天空被宫墙的飞檐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没有星星,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