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谈判组三个人压低身子从人群侧翼摸过去。
组长蒋鹏右手按着腰间电击器,左手往下一压,两名队员朝两侧散开。
易学习把电喇叭塞给旁边的人,对讲机贴到嘴边:“蒋鹏,人必须活着控住,不许伤人。”
“收到。”
持刀妇女跪在推土机履带前面,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肉,血已经渗出来了,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她褪了色的围裙上。
“你们敢拆我就死在这!死在这!”
周围十几部手机屏幕一排亮着,镜头全怼在那把刀上,没有一个人上去拦。
蒋鹏从左侧绕过推土机,离她不到四米,蹲下来把声音放软。
“大姐,刀先放下来,有话咱们好说,咱们易市长在这,你有什么诉求当面提。”
妇女的手在抖,眼珠子全是血丝,脖子上的血把领口染了一片。
她没有放刀,声音嘶哑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知道我这个铺子怎么来的吗?”
“我跟我男人攒了七年的钱,七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才凑够那笔转让费,把巷子口那个铺子租下来。”
“我儿子,白血病,每个月化疗要一万二,去年做了移植花了四十多万,全是借的,就靠这个铺子每天卖早点还债。”
蒋鹏往前挪了半步:“大姐,你儿子还在等你回去。”
“你们把铺子拆了我拿什么还钱!拿什么给他治病!”
妇女的声音发抖,刀刃又压紧了脖子,血珠子成串往下滚,“你们说拆就拆,一张纸贴上来我们就得滚,我们算什么?我们是人吗?”
人群里有人喊出了声。
“政府不能这样对人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扒着城管队员的肩膀往前探脑袋,“她说的是实话!这条街上哪家不是拿命换来的!”
旁边一个卖卤菜的中年男人跟着嚷:“补偿方案都没谈好,上来就推我们的铺子!”
“就是!凭什么!”
蒋鹏没有回头看人群,两只眼睛盯着妇女持刀的手,“大姐,我听到了,你儿子还在治病,你现在出了事他怎么办?没有妈的孩子谁管他?”
妇女的刀歪开了一点,蒋鹏朝身后两名队员打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包抄到位。
就在这个口子上,人群后方一个声音炸开。
“大姐别听他们的!你放了刀他们照样拆!”
戴鸭舌帽的老猫混在商户中间,脸上蒙着口罩只露两只眼睛。
“刚才那警察说的话你信吗?去年老张家反映问题,人被扣了三天!”
妇女的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手又收紧了。
蒋鹏咬着后槽牙顺着声音方向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他回头继续对妇女说道:“大姐,你看着我,别听后面的人瞎喊,你的困难我会帮你向领导反映,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拍下来!让全国人民看看!”鸭舌帽男人又出声了,后排跟着有人喊。
妇女被这阵喊声刺激着,脖子上的筋绷起来,刀又贴紧了脖子。
“你让他们都停下!让推土机退开我就放刀!”
“大姐,别冲动。推土机停了,没人在拆。刀放下来。”
鸭舌帽扭头朝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人群里突然三四个声音同时喊。
“政府草菅人命啊!不顾我们生死!”
“跟他们拼了,绝对不能让他们拆。”
蒋鹏眼看局势要失控,当即对身边两名队员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一名队员配合着往前走了一步,妇女的注意力被分散。
蒋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妇女的手腕一拧,妇女手里的刀立马脱落掉在地上。
“小刘,过来扶这位大姐去边上包扎一下伤口。”
两名队员上前扶着妇女,妇女嘴里嘟囔着:“我儿子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
易学习转身对孙局长下令:“那个拱火的人,马上给我控制住!”
孙局长这回没犹豫,带着四个干警往人群里挤。
老猫看着警察冲他来了,又喊了起来,“警察抓人了啊,大家不要退。”
人群鼓噪起来,拆迁人员和商户互相推搡。
人堆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双手捂住胸口,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旁边的人先没反应过来,等老头侧倒在地上,才有人叫起来。
“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刘大爷!”一个商户蹲下去扶他,扭头冲人群喊,“他有心脏病!谁有速效救心丸!”
易学习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跑过去蹲下身,老头脸灰白,嘴唇发紫,眼皮半睁着,手死扣着胸口的衣服。
“救护车在哪?”
“路口待命!”
“开过来!现在!”
旁边有人把老头的头偏向一侧,有人解他衣领扣子,五六部手机从不同角度对着地上的老人拍。
镜头里老人发紫的嘴唇边上就是城管制服的袖子。
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说:“大家看到了,城管推人,老人家倒地不起,现场没有人管。”
“我亲眼看见那个穿制服的胳膊撞上去的!”
手机镜头不管真相是什么。
一分钟后医护抬着担架跑过来把老人抬上去,车门关上,鸣笛声响了。
商户们让开一条道,手机镜头全部追着车尾拍。
横幅,地上的血迹,被按住还在哭喊的妇女,城管的制服,担架上的老人……直播间里几千人盯着看,什么都瞒不住了。
易学习转身对赵建平道:“联系医院,全力抢救,所有费用市政府兜底。”
赵建平点头跑去打电话。
“孙局长!”
孙局长从人堆里挤出来,满头是汗:“易市长,那个戴帽子的跑了,从后面巷子钻走的,没追上。”
易学习盯着他看了两秒,“封锁周边所有路口,调监控,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现场骚动没完全平息,商户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手机举着不肯放下。
赵建平折回来低声说道:“易市长,最多那个直播间破两万了,有一个角度拍到城管胳膊碰到刘大爷,紧接着人就倒了。”
“我知道了。所有参与执法的城管队员即刻停止现场作业,回队等候调查,执法记录仪全部封存上交。”
赵建平应了声转身去传达。
易学习走回指挥车旁,对秘书说:“起草紧急简报,直接报省委办公厅值班室,实事求是的写。”
易学习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早上六点零三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不远处地上一摊暗红,是持刀妇女脖子上蹭下来的血。
推土机的铲斗还悬在半空,今天的拆除不可能继续了。
……
六点十九分,救护车车厢。
两名医护跪在担架两侧,一个按压胸口一个推肾上腺素。
“一比一肾上腺素追加,快!”
“没反应,继续按!”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跳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
按压的医护抬头看了搭档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汗从下巴滴在老人敞开的衣襟上。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绿线拉平了,再没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