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第二天一早走的,林薇和秀儿没有去送。
日子恢复了平常,平安和瑞儿照常上学,小草照常描红,林薇和秀儿时不时去作坊看看,只是少了一个常来蹭饭的人。
平安头两天偶尔问一句,“谢叔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说,“他说在府城安顿好了会让人带信来。”
问了两回,平安不问了,但有时候还会往院门口看一眼。
正月过完,天还是冷的,但风里带了一点潮气,不像腊月里那种干冷干冷的。
蓄水池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缝,底下的水开始渗出来,在冰面上晕了一层,清亮亮的。
地里的冬麦返了青,但土还冻着,踩上去硬邦邦的。
杨大柱去药田转了一圈,回来跟林薇说,“再过七八天就能翻地了。”
林薇趁着这段空档把家里的账拢了一遍。
秀儿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
各作坊的进项、合作社的存粮、去年秋收的余数、开春要买的种子和肥料。
林薇跟着秀儿一边对着帐,时而抬眼看看秀儿。
“账上没问题,”秀儿把笔搁下,说了一句,“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秀儿抬头才看到林薇正盯着她看,突然一愣,然后脸就红了,“你看什么呢?”
林薇垂下眼眸,有种被抓包的小尴尬,然后又抬起头,神色一正,“有什么问题?”
“人手不够。”秀儿被这么一问,想起正事,把账本翻到另一页,“各村的作坊开了之后,原来在合作社上工的人有一半进了作坊。柳河村的制药作坊现在用工有一百多人了,赵家村的豆腐坊用了十几个人,陈家洼油坊、下柳村酱坊、周家坳豆芽坊也都用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在作坊里上工,拿的工钱比种地多,是不会舍了这份工去种地的。所以,合作社的地还得另找人种。”
林薇仰着头思索起来。
确实,去年秋收的时候合作社已经出现人手紧缺的问题了,那时候好在下柳村刚加入合作社,他们本村没活可干,那边匀人到柳河村、赵家村和陈家洼才把庄稼收完。
到了种小麦的时候,柳河村就无人可调了,都是在外面雇的短工才把活儿干完。
林薇端起茶碗,说,“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反而人不够了呢。”
秀儿笑着看她,“你不是准备让他们给你种药材么,你自己没安排好。”
接下来两天,林薇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她去了趟流民那边,站在山脚下往上看。
梯田年前上冻前只开了五阶,刚起了个头,从山脚往上排,像几道浅浅的台阶。
开春化冻之后还能接着开,但目前看起来开出来的也就只有几亩地。
回去以后,林薇开始跟秀儿商量,“我今天估摸了一下,梯田那边现在开出来的也就几亩地。流民那边十六户,三十来个壮劳力,五十来个半劳力,这点地也不够他们种。”
秀儿想了一下,说,“你不准备让他们接着开了?那不农忙不雇人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活干呀。”
“嗯,还得接着开。”林薇说,“等化冻了,让他们接着开荒,他们现在没活干就该心慌了。只是这梯田也不好开,我寻思,让他们开到十五六亩就差不多了。”
“你怎么计划的?”秀儿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
林薇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这地是不能给他们,但是他们开的,咱们得给他们见着进项。我想着,开完以后,给他们划分责任田,一个壮劳力分半亩,种地这块儿咱就不给他们开工钱了,责任田让他们自己出工,等收成了以后,抽三成利润给他们。”
“这个我倒没有意见,”秀儿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那他们收成之前怎么办?”
“种药材的时间和农忙的时间可以错开,这样,他们农忙的时候就可以来合作社这边做帮工挣工钱了,两不耽误。”林薇说。
“你这个办法倒是不错,”秀儿笑道,“那开荒的时候还给他们开工钱么?”
“开呀,说到底这地是咱们的,这活是给咱们干的,这不也让他们在麦收之前能有些进项么。”林薇说。
“行,那你自己去安排吧,我就负责掏钱呗。”秀儿斜睨了林薇一眼,撇撇嘴。
林薇过去搂住秀儿,笑道,“那能怎么办,家里的银钱不都在你手里么。”
第二天,林薇去了流民那边。
天还冷,院子外面没什么人,各家都窝在屋里烧火塘。
她走到孙茂林家的院子门口,孙茂林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把斧头搁下,迎了一步。
周大牛从隔壁房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林薇,也出来了。
林薇让孙茂林和周大牛把各家户主叫过来,站在院子外面说了一遍化冻之后的安排。
林薇见人都来了,开口道,“我看着过两天也该化冻了,化冻之后,你们还上山开荒去,开荒的工钱还按年前的,每个壮劳力一天五斤黍子,半劳力给三斤黍子。要是想拿铜钱也行,壮劳力一天二十文,半劳力一天十三文。你们自己选。”
周大牛听完了,先开口:“林东家,我选黍子。家里没粮了,年前借的三十斤黍子吃到这会儿见底了。”
刘嫂子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跟旁边的妇人嘀咕了两句,抬起头来:“林东家,我们也想选黍子,但家里还有几斤存粮,够吃一阵。要是不拿黍子,拿钱的话,我想攒着开春给孩子扯身衣裳。”
周桂香左右看了看,往前走了一步:“林东家,我选铜钱。我跟我闺女两口人,黍子年前借的还没吃完,半劳力一天十三文,够买点盐和针线。”
老陈头拄着棍子站在人群最边上,半天没说话。
周大牛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头,你选啥?”
老陈头咳了两声,说:“我……我选黍子。我跟我老伴还有孙子,三口人,我算半劳力,一天三斤黍子,够吃了。钱不敢要,怕花完了没着落。”
孙茂林最后一个开口:“我选黍子。我爹身子不好,黍子能熬粥,也能磨面。钱慢慢攒也行,先顾肚子。”
底下议论了一阵,各家有各家的选择,有的选黍子,有的选钱,有的家里两口人一个选黍子一个选钱,回去商量着搭着用。
林薇听完了,点了点头。
“行。”她说,“回头你们去找秀儿把各家的选择记下来,开春上工的时候就按你们选的算。选啥都当天也结,干一天活拿一天的钱粮,不拖不欠。”
“还有个事儿,”林薇继续说,“梯田是合作社的,但也是你们自己开出来的。等开完了、量完了,我会给你们划分责任田,每个壮劳力半亩。按照我的要求种,我会教你们,种子农资我来出,你们自己伺候,种地我就不给你们开工钱了,到收成的时候三成利润归你们自己。平常生计你们也不用愁,我会把种药材的时间跟农忙的时间错开,这样,你们农忙的时候来合作社做帮工,跟开荒一样,按天发工钱。”
底下议论了一阵。
周大牛先开口:“林东家,你的意思是,这地我们种,收成自己拿三成?”
“对。”林薇说,“药材卖了银钱,三成归你们。地是合作社的,种是你们自己种的。”
孙茂林想了想:“那农忙的时候合作社雇工,我们还能去?”
“去。”林薇说,“自己的责任田早晚抽空伺候,不耽误。合作社农忙的时候缺人手,你们来帮忙,按天算工钱,工钱当场结,比记工分利索。”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了笑容。
周桂香在旁边问了一句:“那我们妇人呢?能划责任田不?”
老陈头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抢了一句,“林东家,我家没有壮劳力啊,那我家是不是就不给分了?”
林薇看了他们一眼,沉吟了一下,说:“那就得看你们能开出多少亩地了,分完壮劳力的,剩下的按情况分吧,要是够的话,一个半劳力分个两分地,到时候也是三成归自己。”
老陈头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
周桂香咧嘴笑了,回头跟几个妇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妇人都笑了。
到了二月初七,地终于化冻了。
流民们上了北山,接着年前上冻前开出来的地方接着开。
冻土化了一层,一锄头下去能刨动了。
周大牛和孙茂林各带一拨人,从山脚往上排,一阶一阶往上推。
杨大柱隔三差五上山看一趟,教他们怎么找等高线,怎么垒石头埂,怎么把上坡的土填到下坡找平。
开了十来天,梯田从年前的五阶扩到了九阶。
林薇上去看了一趟,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跟杨大柱说:“先开着,开到麦收前就停,得给他们留出种药材的时间,不然麦收的时候他们腾不出手来。到时候量一遍,按人头划下去。”
杨大柱点头,向林薇保证会拿捏好时间。
到了三月初,梯田开出了十五阶。
连片的二十亩出头,加上边角地块,拢共不到二十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