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出来的二十七亩地,杨大柱带着周大牛和孙茂林他们量了两天。
梯田从山脚往上排,一阶一阶量过去。
量完了,杨大柱去跟林薇汇报,林薇和秀儿带着册子来到山脚下。
林薇听完杨大柱的汇报,让秀儿把数记上,又让杨大柱把各阶梯田的宽窄、土质、向阳背阴都标清楚。
靠近山脚的几阶土厚,向阳,种什么都好。
半山腰的几阶土薄些,背阴,施足了底肥也能种好。
最上面那几阶新开的,土质粗些,更得多施些肥,得种点耐瘠薄的药材,柴胡本身就耐旱耐瘦,板蓝根也扛得住。
“梯田上下有差别,你们也看到了。”林薇说,“山脚几阶土厚向阳,种什么都好。半山腰往上土薄些,背阴,产量可能低一点。上面新开的几阶土翻得晚,土质粗些。虽说多施点肥都能种,但好赖总有差别。”
周大牛想了想:“那怎么分?”
“抓阄。”林薇说,“做十五个签放到瓷罐里,抓到哪阶就在哪阶分,谁也别怨谁。”
孙茂林点头:“这个公道。”
秀儿把册子摊开,按人头算了一遍。
三十个壮劳力,一人半亩,十五亩。
五十多个半劳力,一人两分,十亩出头。
加起来二十五亩出头,梯田二十七亩,够分,还剩一亩多留作合作社的机动地。
“老陈头家没有壮劳力。”秀儿把笔搁下,“他跟他老伴都算半劳力,加上孙子还小,不算劳力。一家三口只有两个半劳力,按半劳力算,一人两分,才四分地。够不够?”
林薇想了一下:“四分地种药材,够他们老两口伺候了。等他孙子再大两岁,能算半劳力了,再补。”
回到薇秀院,秀儿把责任田的册子理好,收进匣子里。
林薇坐在旁边,端着茶碗翻着话本子,突然说了一句:“嗯,地分下去了,人心就稳了。”
秀儿把匣子盖合上,说:“稳了就好。秋天收上来,今年年底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天一早,杨大柱带着周大牛和孙茂林他们上了山。
周大牛走在最前面,各家户主都跟在后头。
老陈头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但腿脚还利索。
他拄着根棍子走在最后面,不快,但没掉队。
到了梯田顶上,杨大柱把十五个签搁在一个粗瓷罐里,摇了摇,搁在田埂上。
周大牛先伸手,抓了一个,展开一看,是二号,咧开嘴就笑了。
孙茂林抓了七号,他看看第七阶,挠了挠头,嘀咕着,“也行吧。”
周桂香抓了三号,她看了看,笑了一声,说“不错”。
刘嫂子也抓了三号,老陈头抓了二号,各家都伸手去抓,也有抓到的那阶分完了,只能重新再抓。
抓完阄的,周大牛带人去把界石一块一块埋下去,孙茂林在旁边报名字和亩数,埋完了界石,让各家的户主上去按手印。
周大牛家兄弟两个加上两个媳妇分到一亩四分,他抓的二号,就是从下面数第二阶,向阳的,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这土厚,种啥都好种。”
孙茂林家兄弟三个两人娶了妻,老大家孩子也十四了,分两亩一分地,他抓的七号,在半山腰,土薄些,他拿锄头刨了两下,说,“多施点肥就行。”
周桂香家只有她一个半劳力,分到两分,在第三阶,她蹲在地头比划了半天,跟她闺女说“一分种板蓝根,一分种柴胡”。
刘嫂子家一个壮劳力一个半劳力分到七分,挨着周桂香,两个人商量着一起种,一起收,省得忙不过来。
老陈头拄着棍子走到自己那四分地跟前,站了一会儿。
地不大,一小条,一共就四分。
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地头的界石,又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没松开。
周大牛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陈大爷,你家这地挨着我家的,回头我帮你翻”。
老陈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点了点头。
分完了地,各家都散了,回去准备翻地。
林薇把杨大柱和周大牛、孙茂林叫过来,交代了几句。
各家分到地之后,先翻一遍,需得把石头捡干净,把土块都打碎。
种什么听杨大柱的统一安排,种子合作社出,怎么种杨大柱来教。
孙茂林问:“那施肥呢?什么时候施?”
“翻完地就施。”林薇说,“合作社的堆肥去年攒了不少,先紧着你们责任田用。各家把地翻完、石头捡干净,杨大柱会去教你们怎么施、施多少。施完了再播种。”
周大牛和孙茂林应了,第二天就带着流民下了地。
周大牛家分到一亩四分,在他家那阶地上,他跟他兄弟周二牛在前面翻,两个媳妇在后面捡石头、打土块。
周大牛翻一垄,回头看一眼二牛翻得够不够深,喊了一声“再深点”,周二牛没应声,但下一锄头下去明显深了。
两个孩子在地头田埂上跑来跑去,大的追小的,小的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抓了把土往天上一扬,笑了。
周大牛的媳妇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玩了,过来帮着捡石头”,两个孩子磨磨蹭蹭地回来了,蹲在地上捡石头,大的捡一块搁进筐里,小的捡一块往田埂上扔,扔完了拍拍手又跑了。
孙茂林家就热闹了,他跟他大哥孙茂山、小弟孙茂水还有十四岁的大侄子一起。
家里的男人们在前面翻地,他媳妇和大嫂在后面把翻出来的土块打碎。
孙茂山家的大儿子十四了,家里人可不拿他当半劳力,跟着他爹翻地,锄头使不利索,一锄头下去歪在一边,孙茂山回头看了一眼,说“使匀劲儿”,那孩子点了点头,下一锄头好了一些。
孙茂林的老爹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手里攥着根棍子,看着三个儿子翻地,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周桂香家就她一个半劳力,她闺女八岁,也跟着来了。
周桂香翻地,她闺女跟在后面捡石头,捡一会儿就跑着玩一会儿。
周桂香翻了一会儿,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她闺女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说“娘你歇会儿”,周桂香摸了摸她的头,又弯下腰接着翻。
刘嫂子家一个壮劳力一个半劳力,她家地挨着周桂香家的。
刘嫂子跟她男人一起翻,男人翻地,她跟在后面打土块。
她家三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六岁,都跟来了。
老大和老二在帮着捡石头,小的在地头跟周桂香的闺女玩,两个丫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说着说着笑成一团。
刘嫂子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别跑远了”,两个孩子应了一声,又接着玩。
老陈头家分到四分地,一小条,在最西头。
他老伴跟他一起来了,他孙子才十岁,算不上劳力,但也跟来了。
周大牛从旁边走过来,对着老陈头说,“陈大爷,翻地这活你家人都干不动,就这一点地,你等我们翻完,我来给你们翻。”
老陈头看看老伴,想拒绝又觉得确实干不了,念叨着,“这怎么好。”
周大牛摆摆手,“也没多少地的,你等着吧。”,先回去翻自己的地了。
老陈头站了一会儿,拿锄头刨了第一下,土翻过来,是褐色的,松的。
他又刨了一下,一下一下,慢慢来。
各家的地挨在一起,翻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锄头落下去、土翻过来、土块打碎的声响,混着孩子的笑声和大人偶尔的吆喝声。
杨大柱站在最高的那阶梯田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了。
各家的地翻完了,杨大柱带着人把合作社的堆肥拉到地头。
黑褐色的肥堆在田埂上,一股发酵过的土腥味。
杨大柱一家一家给看土,山下那几阶土厚,一亩施个十来担;山腰土薄,一亩施二十来担;最上面的土质最粗,一亩得施三十来担。
施完了再翻一遍,把肥翻进土里。
周大牛带着兄弟把两家的肥挑到地里,一担一担撒开,撒完了拿锄头翻了一遍。
孙茂林哥儿仨一起干,孙茂山的大儿子也跟着挑肥,挑不动满筐就挑半筐。
周桂香家就两分地,还是下面土厚的地,只需要施两担肥,倒是活不重。
老陈头家地也肥,只用施四担肥,周大牛先给他家挑了才去挑自己家的。
施肥翻了第二遍,地松了,肥也进去了。
翻了两天,各家的责任田都翻完了。杨大柱在地头挨家挨户看了一遍,跟周大牛说,“行了,可以下种了”。
杨大柱带着人把种子发下去,柴胡种子拌了细土,一家一家教怎么种。
周桂香蹲在地头,手把手教她闺女撒种,小姑娘撒得歪歪扭扭的,周桂香也不恼,把撒歪的地方重新拢了拢。
老陈头把种子撒在自己那四分地里,撒完了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棍子,眼圈红了。
村北山脚下,十六间房子的烟囱里冒着烟,梯田在月光下露出褐色的土层,一阶一阶往上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