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五月,麦子黄了。
合作社的麦田连成一片,在柳河村的西面和南面铺开。
微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金色里夹着些还没褪尽的绿,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二牛去地里转了一圈,拿手搓一穗麦子看看成色,回来跟林薇说“还得三五天”。林薇让他把镰刀备好,场院扫出来,麦收的活计一样一样安排下去。
这天中午,林薇正在书房里跟秀儿对账,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巧儿跑进来说,“小姐,老村长带着个差役来了。”
林薇放下账本迎出去,老村长已经拄着拐杖进了院子,后面跟着一个差役模样的人。
“老村长,进来坐。”林薇侧身让了让,又冲差役点了点头,“这位差爷也进来喝碗茶。”
老村长在桌边坐下,差役跟着进来,在靠门的位置坐了。
孙巧儿端了茶上来,老村长喝了一口,差役也端了一碗。
老村长放下茶碗才开口:“小薇,县衙来人了,新来的县令明天要到村里视察,你准备准备。”
差役把帖子递过来,林薇接过去看了一眼。
新来的县令姓周,举人出身,三月底到的任,这阵子在各乡跑,明天轮到柳河村。
帖子上写的是“视察农桑、询民问政”,落款盖着县衙的大印。
“知道了。”林薇点点头,把帖子搁在桌上,“明天什么时候到?”
“周县令说半上午到,先看地,再看作坊,最后在村里坐坐。”差役说完,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要走。
林薇让孙巧儿包了一包点心塞给差役,说“辛苦差爷跑一趟”。
差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老村长站起来,跟林薇说了一句:“新官上任,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林薇点头,送两人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屋。
秀儿把账本合上:“新县令来,得准备点什么?”
“不用特意准备。”林薇说,“他看的是地里和作坊,又不是来看戏。明天把地里的活照常干,作坊照常开,他来了就带他去看。”
第二天半上午,周县令的轿子从南边官道上过来了,停在村南口。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路口等着,林薇也在旁边。
轿子不新,帘子半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里头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外头罩了件素面褂子,看着不像个官,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下了轿,站在路口看了看村里。
村道两边是一排排巷子,巷子里错落的院子,青砖墙、木门,看起来是个富裕的村落。
远处,可以看到山上的梯田从山脚往上排,一阶一阶的,石头埂子垒得整整齐齐,地里的药材绿油油的。
老村长迎上去行了礼,林薇也迎了上去,拱了拱手:“周县令。”
周县令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用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你这边谁管事?”
“村里的事儿村长管,合作社的事我管,地里的活二牛管,作坊那边各有作头。”林薇说,“先看哪边?”
“先看地。”周县令说。
“地主要在村外,麦田在南边,药田在北边山脚。先看麦田还是先看药田?”
“先看麦田吧,来的路上我看着你们村收成不错。”周县令说,“边走边看。”
林薇带着周县令去了麦田,老村长拄着拐杖跟在旁边。
出了村南口,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上田埂。
站在地头往远处看,麦穗齐刷刷地立着,穗头压得秆子微微弯,太阳一照,金灿灿的一片。
风过的时候整片地都动,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底下拿大笸箩筛东西。
二牛正在地头安排人手,看见林薇带着人过来,迎了一步。
周县令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镰?”
二牛躬身回答:“大人,麦子都熟的差不多了,准备明天开镰。”
周县令点了点头,弯腰掐了一穗麦子,搁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糠,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嗯,不错,成色好,粒也饱。”
他又问二牛:“一亩地能打多少?”
二牛说:“去年一亩地打了两石左右,今年看长势,少说也有三四石。”
周县令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目光在麦田里扫了一圈。
麦穗密,秆子壮,穗头大,跟别处的麦田一比,明显高出一截。
他在地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跟林薇说:“去看看别处。”
林薇就带着他穿过村子往村北走,老村长跟在后面。
几个孩子追逐着从巷子里跑过去,差役伸手拦了一下,孩子们缩了缩脖子,绕道跑了。
到了村北山脚下。
山脚下一排新房,十六间,树枝编的墙抹了泥,屋顶铺了树皮和草帘子,烟囱里冒着烟。
院子用树枝围着,有人在里面劈柴,有人在门口晒太阳。
周县令没有直接往山上走,先在房子跟前站住了。
“这是年前你们安置的流民吗?进去看看。”他说。
林薇应了一声,“是”,便领着他进了最近的一户。
是周桂香家。
周桂香正在屋里烧火,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林薇带着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林薇说,“这是新来的周县令。”
周桂香赶紧擦了擦手,叫了一声“周大人”。
周县令进了屋,环视了一下屋里。
屋里不大,简易的床上铺着干草,搁了一床旧褥子,墙角一个火塘,四周围着石头,锅架在上面。
烟囱从屋顶伸出去,屋里烟味不重,但墙上的泥有一道细缝。
他伸手摸了摸墙,又看了看屋顶,回头问周桂香:“冬天烧火够不够?”
“够。柴火合作社让砍,林东家还让人给送了一车炭。”
“吃的呢?”
“年前跟合作社借了三十斤黍子,开春干活换粮,够吃。”
周县令点了点头,从屋里出来,又去了隔壁孙茂林家。
孙茂林的老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晒太阳,看见人来,拄着棍子站起来。
周县令让他坐下,问了几句身体怎么样、吃得饱不饱。
孙茂林的老爹说“吃得饱,比在阜阳县强”。
周县令没再多问,出来之后站在房子跟前看了一会儿,跟林薇说:“房子是临时盖的,得抓紧修缮。”
“这两天就动手了,拆了重砌土坯墙。”林薇说。
“抚恤银批下来了,一百两,回头你派人拿着这张文书去县衙库房领。”周县令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文书递过来,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
林薇看看老村长,老村长示意林薇收着,林薇接过去收好。
周县令又说:“县衙的库房还拨了一批木料和砖瓦,过两天差役送到村里。流民自己出工,材料县衙出,帮他们把房子修起来。”
林薇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说了一句:“谢周大人。有了这批料,能尽快拆了重砌土坯墙,雨季之前能住上正经房子。”
周县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周县令这才抬脚往山坡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排梯田,回头问林薇:“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去年冬天流民来了之后没活干,我就让他们上山开荒。砍树、搬石头、垒埂子,一样一样来。”
周县令往上走了几步,站在第一阶梯田边上。
石头埂子顺着山势弯,一阶一阶往上摞,新翻的黄土里柴胡苗已经冒了头,稀稀拉拉的,但排得整齐。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问:“一亩地能收多少?”
“柴胡头一年亩产两百来斤,板蓝根三百来斤。这是新开的地,土还生,第二年就好了。”
“这地开了多少亩?”
“二十七亩。壮劳力半亩,半劳力两分,分给十六户流民做责任田。”
周县令点了点头,往山坡上又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还没开出来的荒地。
坡上杂树丛生,石头多,坡度也不小。
他回头问林薇:“这坡地不好开,他们怎么开的?”
“就是砍树、搬石头、垒埂子,我教了他们怎么找等高线,怎么砌石头埂,怎么把上坡的土填到下坡找平。开了一个多月,开出这些。”
“用了一个多月?”
“中间下雪停了一阵,化冻之后接着开。”
周县令站在田埂上,往山下看了一眼排在山脚的十六间新房。
他又回头看了看梯田,说了一句:“这地开得有用。”
周大牛正在自己的责任田里锄草,看见林薇带着人过来,停下锄头站着。
林薇又说,“这位是新来的周县令。”
周大牛叫了一声“周大人”,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周县令点点头,问了一句:“你就是去年逃荒过来的?”
“是,去年冬天,阜阳县逃荒过来的。”
“阜阳县。”周县令重复了一遍,“那边闹蝗灾,我知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周大牛看了林薇一眼,林薇说,“十六户,百十来口人。”
周县令点了点头,又问周大牛:“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周大牛想了想:“有房子住,有地种,有活干。比在阜阳县强。”
“吃的呢?”
“合作社借了粮给我们,农忙合作社还让我们干活换饭吃,现在地分下来了,秋天收了就有自己的进项了。”
周县令转身往回走,又回头跟林薇说:“这些人入籍了没有?”
“入了。去年腊月府城的批文下来的,正式编入里甲。”
“那就好。”周县令说,“流民安置是大事,安置好了是功,安置不好是祸。你这边安置得稳妥,我心里就安稳了。”
他又问些别的问题,多少人分了地、多少人在合作社干活、孩子有没有地方上学。
林薇一一答了。
从山坡上下来,周县令又看了看那排房子,问了一句:“这梯田开出来的地,种出来的药材归谁?”
“种子、农资和水利的投入都由合作社来出,收成以后合作社留七成,剩下的归各家自己。”
“这药材可不好种,他们会种么?能种活么?”周县令也是没怎么见过种药材的。
“我会安排人教他们,我们合作社不管种粮还是种药材都是统一管理,能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