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进行到第七天,场院里的麦粒已经堆了半人高。
二牛带着人在地里割,栓柱带着人在场院打,两拨人轮着来,从天亮干到天黑。
林薇每天去地头转一圈,看看收割的进度,又去晾晒场看看脱粒的进度。
秀儿时常也陪着林薇出来转转。
高巧管着合作社的账,地里每天有多少人上工,晾晒场里每天进出多少斤麦子,一笔一笔记清楚。
这天中午,林薇正在书房里跟秀儿对账,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孙巧儿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报:“小姐,小姐,谢大人来了。”
林薇放下账本迎出去。
谢明远已经进了院子,身上穿着官服,靛蓝的袍子,腰里系着一条素色腰带,头上戴着官帽,跟以前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判若两人,只是脚步比以前来的时候快了些。
他身后跟着一个差役,牵着两匹马,在院门外等着。
谢明远先是看了林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身后还跟着差役,院门口还站着孙巧儿,到底只是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林东家”。
林薇站在堂屋门口,也看了他一眼。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些,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板正,但脸色还好。
她侧了侧身:“进来说话。”
林薇看了一眼院门外站着的差役,跟孙巧儿说了一句:“给差爷也倒碗茶,带他去客房歇着,把饭送过去。”
孙巧儿应了,出去领着差役往客房走,又去灶房端了一份饭菜送过去。
差役道了谢,在客房里坐下吃饭。
谢明远跟着林薇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
陈小花端了茶上来,他接过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借这个动作稳住什么。
秀儿从书房里出来,看见谢明远这一身打扮,也愣了一下,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明远摆了摆手:“别叫大人,还是叫谢明远就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跟林薇说:“我来平阳县衙调一份卷宗,顺道来看看你们。”
“什么卷宗?”
“褚老三的。”谢明远把茶碗搁下,“府城推官衙门在复核旧案,褚老三那桩案子牵扯到别的案子,我来调原始口供。”
林薇点头,没有多问。
秀儿在旁边说了一句“吃过饭了没有”,谢明远说“还没”,秀儿转身去灶房让孙巧儿添菜。
谢明远看着秀儿进了灶房,收回目光,跟林薇说:“麦收忙得怎么样?”
“割了一半多了,场院里堆了不少。”
“我来的路上看了,地里的麦子长得好。”
林薇笑了一下:“还行。”
两个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正说着,平安和瑞儿从地里回来了。
两个人放了农忙假,在地里帮忙割麦,满头是汗。
平安进了院子看见谢明远,喊了一声“谢叔”,瑞儿跟在后面也叫了一声。
谢明远冲他们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割了多少”,平安说“我割了两垄”,瑞儿说“我割了一垄半”。
谢明远笑了一下:“都不少。”
小草从东屋跑过来,看见谢明远,愣了一下。
谢明远冲她招了招手,小草跑过来,谢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点心递给她,小草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谢叔”,跑回东屋拆点心去了,平安和瑞儿一见,也跟着跑出去。
午饭摆上来,孙巧儿特意多加了两个菜。
谢明远坐在桌边,跟林薇、秀儿、平安、瑞儿和小草一起吃饭。
平安和瑞儿刚从地里回来,饿得狠了,一人盛了一大碗饭,筷子没停。
小草坐在秀儿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时不时抬头看谢明远一眼。
他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跟林薇说了这几个月他在府城的事。
推官衙门里积压的卷宗多,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翻。
林薇问他“翻出什么了”,谢明远没有马上答,把碗里的饭吃完,搁下筷子才开口。
“翻出几桩旧案,跟赵三爷有关。”
林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秀儿也搁下筷子,看着谢明远。
谢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搁在桌上:“六年前,平阳县有一家粮行半夜失火,烧死了粮行老板一家三口。当时的县衙判了‘意外走水’,案子草草结了。我翻到卷宗的时候,发现两处对不上——火是从粮仓内部烧起来的,但粮仓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粮行老板死前三天,刚拒了一个粮商提出的‘合股’要求。”
“赵三爷?”林薇问。
“那个粮商就是赵三爷。”谢明远眼神晦暗,说,“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又翻出三桩类似的旧案。都是小粮商,都是先被赵三爷要求合股,不答应,然后出了事。有失火的,有遭贼的,有莫名其妙背上官司破产的。案子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县,单看每一桩都不起眼,但并在一起看,就是一个套路。”
林薇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都是案子的年份、地点、当事人。
她把纸搁下,问了一句:“你往上递了?”
“没有。”谢明远叹了一口气,说,“赵三爷在省城有人,我要是直接往上递,递不到府衙就被拦下来了。我借着追查褚老三余党的名义,在平阳府各县走了一圈,暗中收集赵三爷这些年干的事——吞并小粮商、压价收粮、跟土匪有往来。证据攒了几个月,没往上递。”
“那怎么办?”
“等。”谢明远说,“赵三爷的靠山在省城,不可能一直稳。等靠山调走了、降了、倒了,旧案并案往上递,顺理成章。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盯省城的动静。”
林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秀儿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你这次回来,是来调褚老三的口供?”
谢明远说:“对,县衙的口供里有褚老三在府城跟姓孙的管事喝过酒的那段。把口供调过去,跟旧案并在一起,证据链就全了。”
林薇垂下眼眸思索着,问了一句:“光凭他认识姓孙的,能证明什么?”
“光凭这个当然不够。”谢明远说,“我翻旧案的时候发现,那几桩案子里,粮商出事之前都被人威胁过。有的是夜里有人往院子里扔死猫,有的是粮仓附近发现可疑的生面孔,有的是收到匿名信。当时县衙查了,没查出是谁干的,案子就搁下了。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段时间平阳府境内有一伙流窜的土匪,专门替人干脏活——给钱就办事,威胁、放火、打闷棍。为首的姓褚,绰号褚老三。”
林薇听到“褚老三”三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褚老三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交代过,褚老三在府城跟一个姓孙的管事喝过酒。那个姓孙的管事,就是赵三爷的人。”谢明远说,“把这条口供跟旧案并在一起看,旧案里的粮商被褚老三一伙威胁过,褚老三替赵三爷干过活,赵三爷是幕后主使。回去我找机会查一下孙管事,证据链才能闭合。”
吃完饭,谢明远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茶,跟平安和瑞儿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功课。
平安说方先生最近讲了新课,瑞儿说他的算学学到《九章算术》第三章了。
谢明远点了点头,说,“好好学。”
小草从东屋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包点心里的一块,举着给谢明远看:“谢叔,这个好吃。”
谢明远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说,“好吃也不能多吃,刚吃完饭,吃多了会积食的。”
小草点了点头,把点心捧在手里,跑回东屋去了。
秀儿坐在堂屋里跟谢明远说了几句话,孙巧儿带着人把碗筷收了。
谢明远喝完了茶,站起来说要走了。
林薇送他到院门口。
谢明远走到院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秀儿正在堂屋里跟孙巧儿说话,没往这边看。
谢明远收回目光,看着林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林薇。”
“嗯?”林薇抬头看着他。
“我在府城这几个月,想了不少事。”谢明远说,“县衙的事、推官的事,还有你这边的事。我想来想去,有一句话还是得说。”
林薇看着他,没接话。
“我……”谢明远顿了一下,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想娶你。”
林薇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明远,我跟你说过,我没想过要嫁人。”
“我知道。”谢明远说,“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林薇眨了一下眼睛,依旧看着谢明远。
谢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但我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跟秀儿一起过,带着三个孩子,守着这个院子。我过得挺好,不想变。”
谢明远站在院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牵过马,翻身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林薇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林薇点了一下头。
谢明远抖了抖缰绳,马慢慢走了。
差役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南走,马蹄声渐渐远了。
林薇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秀儿正坐在堂屋里翻话本子,听见她进来,把话本子搁下,抬起头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秀儿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追问,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专门跑一趟,就为调个卷宗?”
林薇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说了些别的。”
“什么别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搁下:“他说想娶我。”
秀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想过要嫁人。”
秀儿点了点头,把话本子重新翻开,翻了一页,但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