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走后的第二天,苏怡一的马车停在了薇秀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夏衫,头发挽得松松的,手里拎着一兜子杏子,进了院子先喊了一声,“热死了。”
秀儿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那一兜子杏,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苏怡一说,“我家后院的杏树,今年结得多,给你们带点尝尝。”
林薇从堂屋出来,苏怡一已经坐在桌边啃杏子了,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麦收忙得怎么样了?”
“快收完了。”林薇说,“你来得正好,下午要去场院看看,一起去?”
苏怡一眼睛一亮:“行啊,我正想去看打场呢。”
下午,林薇带着苏怡一去了场院。
场院里铺着一茬麦秆,栓柱带着人拿连枷打场,一上一下地拍,麦粒从穗子上崩出来,落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
苏怡一站在场院边上看了半天,问栓柱“这连枷怎么使”,栓柱递给她一把,苏怡一接过去抡了两下,差点砸到自己脚上,吓得把连枷扔了,站在旁边不敢再碰。
秀儿在旁边笑了一声,苏怡一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你来试试。”
秀儿说,“我不试,我也不会。”
苏怡一说,“那你笑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林薇没理她们,蹲下来抓了一把刚打出来的麦粒看了看,搁进嘴里嚼了嚼,跟栓柱说,“再晒一天再入仓。”
从场院回来,苏怡一在堂屋里喝了一碗茶,跟林薇说了几句县城的事。
她爹的药材铺已经找好了铺面,在县城东街,秋后开张。
苏怡一还说他爹最近在府城跑了几趟,想把生意往府城铺。
林薇听了没多说,只说了句,“你爹有本事。”
苏怡一又坐了一会儿,跟平安和瑞儿闹了一阵,临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桌上:“差点忘了,我爹让我带给你们的,这是府城新出的茶叶,让你们尝尝。”
秀儿收了,送她到院门口。
苏怡一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我昨天在县城听说谢大人来了?有人看见他穿着官服骑着马往柳河村这边来了。”
秀儿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没接话。
秀儿说:“来了,他说回来调个卷宗,过来吃了顿饭就走了。”
“调卷宗?”苏怡一眨了眨眼,“他现在是推官了,还管平阳县的卷宗?”
“说是府城那边复核旧案,顺道来的。”
苏怡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冲秀儿喊了一声“过两天再来”,秀儿冲她摆了摆手。
马车走远了,秀儿才转身回去。
林薇回到堂屋里坐着,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
谢明远来过的事,苏怡一知道了。
但她没追问谢明远说了什么,也没问林薇的反应。
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秀儿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林薇一眼:“她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林薇把茶碗搁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秀儿没再说什么,把苏怡一带来的那包茶叶收进柜子里。
麦收进入尾声,场院里的麦粒晒了最后一茬,二牛带着人往仓里收。
柳河村的麦子收完了,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那边也陆续收了尾。
地里剩下的麦茬还没翻,二牛打算等五个村都收完,统一安排翻地种夏大豆。
流民的责任田里柴胡长得齐膝高,周大牛每天早晚去地里转一圈,拔草浇水。
杨大柱来看了看,跟周大牛说“到秋天能收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回来跟孙茂林说“秋天收了,今年就能见着进项了”。
收完麦子,晾晒场空下来了。
二牛没有歇着,带着人去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走了一圈,把各村的麦子产量统计了一遍,又跟各村的村长商量了夏种的事。
麦茬地翻一遍,种夏大豆,合作社统一供种,统一记工。
二牛把各村的产量拢了一遍,拿着册子来薇秀院报数。
他站在堂屋里,把册子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半天没开口。
林薇问他“多少?”,他把册子递过来:“薇姐,你自己看。”
柳河村四百二十亩麦田,去年收了十五万斤,今年收了二十九万斤。
二牛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他管了两年生产,从没见过收这么多麦子。
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也都收了二十万斤上下。
秀儿把数记在账本上,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林薇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林薇心里清楚,这批麦种当初是用过良种技能的,产量翻倍在她意料之中。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正常,今年用的是良种。”
二牛又报了一遍各村的用工和需要的种子数,林薇听完,跟他说:“各村翻各村的地,合作社管供种和记工。麦茬地翻一遍,种夏大豆。”
二牛应了,第二天就带着柳河村的人下了地。
麦茬地翻起来比一般的地硬,得有人在前面开犁,后面的人跟着打土块、捡麦茬。
翻了两天,柳河村的麦茬地翻完了。
赵家村那边赵保田带着人翻,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各按各的进度来,二牛隔一天去转一圈,看看进度,记记工。
这天上午,林薇在书房里画图纸。
流民那边的房子要重砌土坯墙,她画一张简单的图,标清楚墙基多深、窗户留多大、灶台搁哪儿。
秀儿坐在旁边翻话本子,手里端着一碗茶,偶尔低头看一眼她的图,说一句“窗户开大点,亮堂”。
小草趴在桌子上写大字,平安和瑞儿上学去了。
孙巧儿进来报:“小姐,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县衙的差役,一个还穿着书吏的衣裳。”
林薇放下笔,和秀儿一起出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正是上回跟着周县令来过的差役,另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木匣,看着像是县衙的书吏。
“林东家。”书吏拱了拱手,“在下姓方,在周大人跟前当差。周大人让我来有两件事,一是上次说的抚恤银和盖房的材料,二是想跟林东家谈一桩买卖。”
林薇把人让进堂屋,孙巧儿端了茶上来。
方书吏把木匣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两锭五十两的银元宝。
下面压着一沓纸,是砖瓦木料的清单。
“周大人说,林东家这边事情多,不用专门跑一趟。银子我顺道带来了,一百两,你点一点。”方书吏把木匣推过来,“木料和砖瓦也送到了,就在村北路口停着,拉了四车。这是清单,你让人对一下数。”
林薇没有点银子,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青砖多少块、瓦多少片、木料多少根,数目规格都标得清楚。
林薇把清单交给孙诚,让他去村北收一下。
秀儿去把上次周县令给的文书拿出来交给方书吏,林薇说了句,“辛苦方先生跑一趟了。”
方书吏摆了摆手,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第二桩事,周大人让我来问问,柳河村这麦子产量比别处高一倍不止,周大人想买些良种回去,在县衙的官田里试种。另外,想派两个老农来学学种法,不知林东家方不方便。”
林薇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周县令的意思——良种按市价收,先买两百斤;派人来学,学成了回去教给各乡的农户。
秀儿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插话。
林薇把纸搁下,想了一会儿。
卖种子没问题,按市价走,两百斤不算多。
派人来学也没问题,教老农种地本来就是合作社常做的事。
“方先生,”林薇开口,“种子可以卖,两百斤够。一斗两百文,两百斤十五六斗,算三两银子。派人来学也行,但我这边有个条件——来学的人得把种法传下去,不能学了就走。学完了回去教给当地的农户,教多少我不管,但得教。教出来了,后面有人想学再来。这样法子和种子才能推得开。”
方书吏愣了一下,惊道:“一斗两百文,比市价高了四倍。”
“你说的是粮食的价格,不是良种的价格。我这良种产量也高了将近一倍。”林薇说,“拿去种,一季就把本钱收回来了。后面年年都能留种,不用再买。三两银子买一季翻倍的收成,不亏。”
方书吏随即笑了一下,又说:“林东家的意思是,来学的人得当二传手?”
“差不多。”林薇说,“光靠我这边派人出去教,教不了几个村。让来学的人回去教,一传十,十传百,推得才快。”
方书吏见她说得坚决,点了点头:“那我回去跟周大人如实禀报。”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告辞。
林薇送到院门口,方书吏和差役走了。
秀儿站在堂屋里,看着他们出了院子,跟林薇说了一句:“周县令那边怕是不太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林薇说,“种子是咱们的,规矩也是咱们的。他要是真想推,就得按咱们的来。他要是不想推,那就算了。”
秀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下午,孙诚从县城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是钱万贯写来的,说他在平阳府城的分铺已经装修好了,挂的是“柳河直供”的招牌,专门卖柳河村合作社的粮。
铺子定在五月二十八开张,想请林薇去府城一趟,一是看看铺子,二是谈一谈往后的供货章程。
林薇把信看完递给秀儿。
秀儿看了一遍,说:“他倒是会借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