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借柳河直供这块招牌往府城铺路。”林薇说,“但府城那边不比县城,赵三爷经营了二十年,底下的关系盘根错节。钱万贯想在府城站稳,光靠一块招牌不够。”
秀儿把那封信搁在桌上,看着林薇:“那你去不去府城?”
林薇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匣子里:“不去。家里农忙呢,麦茬地刚翻完,夏大豆还没种下去,流民那边房子要重砌,作坊里也一堆事。哪有空去府城看他开铺子。”
“那怎么回他?”
“让孙诚跑一趟,带句话就行。就说铺子开张恭喜,供货按契书章程来,有事让伙计带话。我这边走不开。”
秀儿点头,第二天让孙诚去了县城。
隔了两天,苏怡一的马车停在院门口。
这回她没带东西,下了车径直往堂屋走,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进了门就喊:“薇姐姐,我爹催着我来的,说你家今年麦子收得好,想找你商量个事。”
林薇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那一头汗,问了一句:“怎么跑这么急?”
“我爹催的。”苏怡一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搁,“他县城边上那个庄子,几十亩地,荒了好几年了。他想拾起来种药材,问你这边能不能帮着看看。”
林薇在桌边坐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庄子的大概位置和亩数,还有苏老爷附的几句话——地是自家的,工料自己出,想请林薇出技术,收成抽两成。
林薇想着,苏怡一她爹要开药材铺,货源从哪儿来?
从合作社买是一回事,自己种又是一回事。
自己有地,自己种,成本低,货源稳。
这个算盘打得精。
“你爹想怎么弄?”
“他说你出技术,他出工出料,收成抽两成给你们。”苏怡一说着,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了,井也得你帮着看。那庄子以前打过一口井,旱了两年就干了,后来一直没再打。”
苏老爷是商人,账算得清。
自己种药材,自己开铺子,中间不经过合作社,利润厚得多。
但技术在林薇手里,井也得林薇帮着找。
他愿意分两成出来,这个条件不算亏。
“行。”林薇说,“那就等我有空了,我先去看看。”
“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吧。最近合作社在忙着种大豆,我得安排好活儿,后天去县城。”
苏怡一眉开眼笑,在椅子上坐不住了:“那我回去跟我爹说,后天他来接你。”
第三天上午,苏家的马车停在薇秀院门口。
林薇带着秀儿和杨大柱上了车,苏怡一也在车上,一路往县城方向走。
庄子在县城西边,离城七八里地,靠着一片矮坡。
马车停在地头,苏老爷已经等着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站在地头往远处看。
他迎上来跟林薇和秀儿拱了拱手:“林东家,秀儿姑娘,劳烦你们跑一趟。”
林薇林薇下了车,也拱了拱手:“苏老爷客气了。庄子的事怡一跟我说了,今儿来看看。”她又看了看这片荒地,说了一句,“这块地不小啊。”
苏老爷说:“四十来亩,荒了好几年了。以前种过麦子,旱了两年,收不上来,就撂下了。”
“先看看地。”林薇说,“土质怎么样,水源怎么样,看完了再说怎么弄。”
没多寒暄,他们跟着苏老爷在地里走了一圈。
庄子拢共四十来亩,荒地多,熟地少。
地里杂草长得齐腰深,土色偏黄,捏在手里散得快。
杨大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看了看,站起来跟林薇说了一句,“土瘦,缺肥。”
林薇又走到庄子北边那口废井跟前,往下看了一眼。
井口用石板盖着,掀开来一股潮气,但底下的水已经见了泥。
她蹲在井口边上,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锄,看看这庄子底下有没有水。”
阿锄沉默了片刻:“这里其实有水,就是这井太浅了,地下五丈有浅层水,水量不算大,但够浇几十亩地。东边那片洼地底下也有水,比这里浅,挖四丈就行。”
林薇站起来,在庄子里走了一圈,回到地头跟苏老爷说:“北坡那口废井往下接着挖,五丈就能出水。东边那片洼地底下也有水,要打一口新井,得挖四丈。两口井打出来,浇你这四十亩地够用。”
苏老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林东家看地,果然名不虚传。”他又问了一句,“那地什么时候能种?”
“先把草清了,地翻一遍,施点底肥,赶在六月中之前种一茬夏大豆。大豆养地,秋天收了豆子,地就肥了。明年开春再种柴胡和板蓝根,头一年产量不会太高,但能回本。”
苏老爷听完,问了一句:“种大豆能收多少?”
“新开的地,头一茬产量不会太高,一亩百来斤。但大豆根上长根瘤,能养地,地越种越肥。今年收了豆子,明年种药材就顺了。”
苏老爷点头,跟林薇商量了合作的章程。
杨大柱来教种法,种子从合作社出,苏家自己出工出料,收成抽两成给合作社。
林薇应了,说,“明天让杨大柱过来,先把打井的事定下来。”
秀儿在旁边把商定的条款记在纸上,一式两份,双方各留一份。
从庄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停在薇秀院门口,苏怡一跟着跳下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走。
临走的时候拉着秀儿的手说,“我爹说这事成了,药材铺的货源就稳了,让我好好谢你们。”
秀儿笑着说,“你谢林薇去”,苏怡一冲林薇喊了一声,“谢谢薇姐姐”,上了马车走了。
林薇和秀儿进了院子。
孙巧儿端了饭上来,平安、瑞儿和小草已经在桌边等着了。
林薇在桌边坐下,秀儿把今天记的条款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匣子里才过来。
“两口井打出来,明年开春种药材,苏家的铺子货源就稳了。”秀儿说。
“嗯。”林薇夹了一筷子菜,“杨大柱明天去定打井的位置,先打北坡那口,出水快。”
苏家庄子那边的草清了两天,苏老爷派了几个长工,杨大柱让人把地翻了一遍,施了底肥,种了一茬夏大豆。
秀儿被苏怡一拽着去看了一趟,回来跟林薇说,“地翻得还行,豆子出苗了。”
林薇点头,没再多管。
苏家的事定了章程,剩下的让杨大柱盯着就行。
五个村的夏大豆种完,地里的活就轻了。
麦茬地翻过了,豆子种下去了,流民的责任田里柴胡长势不错,早晚浇水拔草就行。
各村的作坊照常开工,账目秀儿隔几天核一遍。
二牛除了隔天去各村转一圈看看庄稼,手头没什么急活。
这天上午,林薇去了村北山脚。
周大牛正在自家责任田里给柴胡浇水,看见她来,放下水桶迎了一步。
“天暖和了,地里的活也轻了。”林薇说,“你们的房子该动工了。周县令上回说天暖了得抓紧,别拖到雨季。现在已经是六月了,再不修,拖到七月一下雨,树枝墙泡了水要塌。”
周大牛点头,大喜,说:“材料在村北空地堆着呢,青砖、瓦片、木料,四车。我这就叫人搬。”
林薇又去找了陈瓦匠,让他第二天来看看。
陈瓦匠来了之后在村北山脚走了一圈,拿尺子量了量,又看了看去年搭的那些树枝房子,摇了摇头:“墙得拆,木头留着以后用。墙基不用动,去年冬天垒的石头墙基够结实,接着用。把上面的树枝墙拆了,换成土坯墙。”
他把周大牛和孙茂林叫过来,站在空地上画了个图,标清楚每间房的尺寸——面宽一丈二,进深一丈,前面留门,侧面留窗。
灶台砌在屋里,烟囱从墙里走,出口在屋顶。
院子用砖围一圈矮墙,后面搭个棚子搁柴火。
“你们自己分两拨,一拨拆树枝墙,一拨打土坯。”陈瓦匠说,“墙基和柱子都留着,只换墙。我隔一天来看一趟,有不对的地方当场改。”
流民们应了,当时就分了分人,开始干活了。
周大牛带着人拆树枝墙,孙茂林带着人打土坯。
树枝墙拆下来的树枝和干草堆起来烧火,木头搁在一边留着以后用。
墙基上的石头一块没动,柱子也立得稳稳的。
拆了两天,十六间房的树枝墙全部拆完,只剩下石头墙基和一排排柱子立在那里。
于是两处人合成一处,一起打土坯。
土坯是现打的。
湿土掺上碎草,搁在木框里,拿石夯砸实,倒出来晾干。
打了半个月,攒了两千多块土坯,码在空地边上,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陈瓦匠来看了看,说“够用了”。
垒墙开始了。
周大牛和孙茂林各带一拨人,一个垒东边,一个垒西边。
土坯一块一块往上码,中间用泥抹缝。
垒到门和窗的位置留出洞,上面搁木梁,梁上接着垒。
陈瓦匠隔一天来一趟,拿线锤吊一吊,看墙直不直。
直的就接着垒,歪的拆了重来。
垒了七八天,十六间房的墙都垒到了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