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完墙,陈瓦匠又来看了一趟。
他拿线锤从墙头吊到墙脚,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直。可以上屋顶了。”
屋顶的檩条和苇箔早就铺好了,去年冬天搭房子的时候就铺了一层。
这回不用重铺,直接在上面挂瓦。
瓦是县衙拨的青瓦,四车料里拉了整整两车。
陈瓦匠教流民怎么挂瓦——底下一片压上面一片,搭接处抹泥,风口的地方多压一层。
周大牛和孙茂林各带一拨人,一个从东往西挂,一个从西往东挂,两边对着来,到中间会合。
挂了三天,十六间房的瓦全部盖完。
陈瓦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青瓦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瓦缝里抹了泥,严严实实的。
他点了点头,说,“行了”。
接下来是安门窗。
门框和窗框是周木匠带着徒弟做的,木料是从拆下来的旧柱子里挑的粗直的,刨光了,刷了桐油。
门板拼好了安上去,窗户留了木格,糊了窗纸。
周大牛把第一扇门安上,推了推,严实合缝,回头跟孙茂林说了一句,“比阜阳县的门还结实。”
门窗安完,陈瓦匠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屋里踩了踩地,又看了看北墙,跟周大牛说:“北方冬天冷,光靠灶台那点火不够。你们以前在阜阳县怎么取暖的?”
周大牛说:“盘炕。老家的房子都有炕,冬天烧火做饭,热气从炕洞里走,屋里暖烘烘的。”
陈瓦匠点头:“那就盘炕。挨着北墙盘,跟灶台连着。灶膛里的火先烧炕,余热再走烟囱。一举两得,做饭取暖都有了。”
他在每间屋里靠北墙的位置画了个方框,比灶台大一圈,标清楚尺寸——长两丈,宽一丈,正好占半间屋。
炕面用土坯铺,底下砌烟道,烟道跟灶台的烟道连在一起。
灶膛烧火,热气从灶膛后面出去,拐进炕洞,在炕底绕一圈,再从炕尾的烟囱出去。
“炕洞得留够高度,”陈瓦匠拿树枝在地上比划,“烟道分三股,从灶台那头分叉,到炕尾再合拢。这样热气走得匀,整铺炕都热,不会一头烫一头凉。”
周大牛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炕面用啥铺?”
“土坯打薄一点,两寸厚就行。铺之前先把烟道抹平,铺完了上面抹一层泥找平。等泥干透了,再铺一层苇席,冬天睡着暖和。”陈瓦匠说。
他把周大牛和孙茂林叫过来,又交代了灶台怎么跟炕连——灶台的烟道出口不在墙里,直接通到炕洞里。
灶台砌在炕的一头,紧挨着炕沿。
灶膛后面留烟道口,直接通进炕洞。
烧火做饭的时候,热气从灶膛出来,进入炕洞,在炕洞里绕一圈,从炕尾的烟囱出去。
夏天不烧炕的时候,烟道入口处插一块铁片,热气直接走烟囱,不进炕洞。
冬天拔了铁片,热气走炕,屋里暖烘烘的。
“烟囱还是从墙里走,出口在屋顶。跟之前画的一样,只是拐个弯,先过炕再过烟囱。”
孙茂林问:“冬天过了,不想烧炕怎么办?烟道能堵上么?”
“留个插板。灶台后面烟道入口处留个口子,夏天不烧炕的时候,插一块铁片进去,热气就不走炕了,直接从烟囱出去。冬天拔了铁片,热气走炕。”
陈瓦匠交代完了,又绕着十六间房子走了一圈,确认每间屋的灶台和炕的位置都标清楚了,才收拾工具走了。
临走的时候跟周大牛说:“炕盘好了我再来试火,烟走不顺要返工。”
流民们当天下午就开始盘炕。
周大牛带着人砌烟道,孙茂林带着人搬土坯。
烟道用土坯砌成三股,从灶台那头分叉,到炕尾合拢,砌到一尺八寸高。
烟道上面铺炕面,土坯一块一块码上去,缝用泥抹死,再抹一层泥找平。
炕面离地两尺高,人坐上去正好。
炕面上面铺一层苇席,冬天睡着暖和。
盘了四五天,十六铺炕全部盘完。
陈瓦匠来试火,炕洞口塞了把干草点着,烟从灶膛后面出去,拐进炕洞,在炕底绕了一圈,从炕尾的烟囱冒出去。
他在炕面上坐了一会儿,又挪到炕尾坐了坐,站起来说:“热得匀,两头都热。行了。”
最后是砌灶台。
灶台挨着南墙,跟炕头连着。
砖砌灶膛,上面搁锅,后面留烟道口,通到炕洞。
砌完了,陈瓦匠让周桂香烧了一锅水。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烟顺着烟道进了炕洞,炕面慢慢地热了。
周桂香伸手在炕面上摸了一把,回头跟站在门口的周大牛说了一句,“热了。”
从拆树枝墙到砌完灶台,前后忙了一个多月。
到七月初,十六间土坯瓦房整整齐齐排在山脚下,每间门口用砖围了个小院子,后面搭了柴棚。
窗户安了木框,糊了窗纸,门是木板拼的,刷了桐油。
烟囱里冒着烟,一家挨一家,从村北路口望过去,像一排小瓦房。
搬进去那天,天热得很。
周桂香第一个把锅架在灶上,烧了第一锅热水。
她蹲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林薇站在院子外面,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到底没说出话来,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闺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举着给林薇看,嘴里喊着,“林姨,我们有新房子了。”
林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孙茂林一家搬进去的时候,他老爹拄着棍子在屋里走了一圈,拿手摸了摸土坯墙,又跺了跺脚底下的地,说了句,“比在阜阳县好。”
孙茂林进屋看了一会儿,回头跟老爹说:“这回不用再搬家了。”
老陈头在最边上那间,跟他老伴和孙子搬进去。
他把从阜阳县带出来的唯一一口旧锅架在灶上,烧了第一顿饭。
黍子面糊糊,掺了点干菜,一人一碗。
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吃完了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间瓦房,又看了看身后的梯田。
周大牛从隔壁过来,看了一眼,说,“陈大爷,新房子住着咋样。”
老陈头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好。”
周大牛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回去收拾自己的院子了。
当天下午,周大牛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搭柴棚,孙茂林在院子后面挖菜窖。
周桂香把旧褥子铺在新炕上,她闺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捡了几块碎瓦片在地上画格子跳着玩。
刘嫂子把锅碗瓢盆归拢到灶房里,她男人在门口钉门帘,三个孩子跟在后面递钉子。
傍晚的时候,林薇和秀儿站在村北路口往山脚看了一眼。
十六间瓦房的烟囱里冒着烟,一家接一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秀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回算是安顿下来了。”
林薇点了点头,牵起秀儿的手,转身往回走。
秀儿跟着她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房子,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薇秀院,孙巧儿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平安、瑞儿和小草坐在桌边等着,看见她们进来,小草举着手里的碗喊了一声,“薇姨,今天吃面条。”
林薇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
“房子盖完了,流民那边算是彻底稳了。”秀儿说。
“嗯。”林薇夹了一筷子菜,“等秋天药材收了,今年年底他们就能分着钱了。”
第二天上午,孙诚去县城采买回来。
他赶着马车进了院子,把缰绳扔给高顺,快步进了堂屋,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林薇正跟秀儿对账,看见他进来,把笔搁下:“怎么了?”
“小姐,我在县城听济仁堂的伙计说,府城那边有人在传,说咱柳河村的粮有问题。掺了陈粮,以次充好,还说要查。”孙诚喘了口气,“伙计说他也是听一个府城来的粮商说的,具体谁传的,他也说不清。”
秀儿在旁边听见了,脸色沉了下来:“钱万贯那边刚在府城开了分铺,招牌挂的是‘柳河直供’。这个节骨眼上传这种话,怕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薇点了点头。
柳河村的粮走钱万贯的渠道,钱万贯在府城开分铺,招牌上明明白白写着“柳河直供”。
粮有问题,招牌就砸了,钱万贯的铺子也保不住。
传这话的人,要么是冲着钱万贯去的,要么是冲着柳河村来的,要么两个都冲着。
“赵三爷?”秀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有可能。”林薇说,“赵三爷经营了二十年的粮道,钱万贯突然在府城开铺子挂‘柳河直供’,等于在他碗里抢食。他明着不动,背地里散个流言,让钱万贯的铺子卖不动,这法子比明着来省事。”
秀儿把纸条搁在桌上:“那怎么办?”
林薇想了一会儿。
流言这东西,你越解释越黑。
但要不理它,传开了就不好收拾。
得想个法子,让流言自己站不住脚。
“钱万贯那边知道了吗?”林薇问孙诚。
“还不知道。我是在县城听说的,府城那边的事,钱掌柜应该比我先知道。”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孙巧儿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报:“小姐,钱掌柜铺子里的伙计来了,说有急信。”